5月13日,周三,深夜十一点一刻。房车后舱。
熄灯之后不知睡了多久。
时间在天窗星光的缓慢移动中失去了可被感知的刻度——我没有看手机,手机屏幕的冷白光会破坏眼睛已经适应的暗夜视阈。
只知道入睡时天窗正上方的星带还是银河最亮的那一段,现在天窗框住的星空已经偏移了大概一掌宽的距离。
按星空的移动速度推算,从熄灯到现在大概过了两个小时多一点。
房车外的虫鸣比刚熄灯时稀疏了一些,蟋蟀的叫声不再是此起彼伏的大合唱,而是隔好几秒才从草丛深处传出一声极悠长的单音。
远处那只猫头鹰又叫了一次,声音从谷底更深处传来,比傍晚听到的那次更远更闷。
我被杨辉翻身时床垫的轻微震动晃醒。
不是那种从深层睡眠中被突然惊醒的清醒方式——意识先于感官浮上来,身体还陷在睡袋抓绒内衬包裹的温暖里,眼皮没睁开,呼吸节奏还维持在睡眠状态的缓慢频率。
然后第二次震动传来,比第一次更轻但更近——是他的身体在被子下换了个姿势,膝盖从侧卧的叠放姿势放平,带动床垫里的独立弹簧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金属咬合响。
我眼睛睁开一条缝。
阅读灯没开,整个后舱只有天窗漏下来的星光。
眼睛已经适应了两个小时的暗夜环境,能分辨出他肩膀轮廓在天窗冷白星光下的剪影——他是朝左侧躺的,脸对着窗外方向,后脑勺和肩胛骨的轮廓在极微弱的光线下呈现模糊的灰蓝色调。
被子拉到了耳朵位置,被沿包裹住后脑勺的下半部分,只露出头顶被枕头揉乱的黑发。
他的呼吸节奏不对。
不是以往那种熟睡后无意识的深长平稳呼吸——他现在吸气太浅,气流从鼻腔进去时几乎听不到声音,但呼气太急,像在胸口憋了一口气然后从鼻子里短促地喷出来。
吸气和呼气之间的停顿不均匀,有时候憋两秒再呼,有时候呼完立刻吸气。
这种呼吸模式我太熟悉了——不是生病鼻塞,不是做噩梦,是他醒着。
他在失眠。
他醒着而且脑子在转。
他的身体在被子下每隔十几秒就换一次姿势。
先是右肩往窗的方向翻了大概五度,停了几秒后可能觉得不舒服又翻回来,然后左腿从伸直姿势弯起来膝盖碰了一下床垫,又放平。
每次换姿势被子都会轻微牵动,被子边缘在我和他之间的床单上蹭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声音很小,但在全静音的房车里清晰得像是贴着耳朵摩擦。
他的小腿外侧在某个换姿势的瞬间碰了一下我的左侧膝盖——隔着两层睡袋和一层被子,触感闷闷的。
我闭上眼继续听。
没立刻出声。
因为刚醒时脑子运转速度只有平时的一半,先从呼吸和动作判断出他醒着,然后才慢慢推断他为什么醒着。
推断的过程在脑海里排队——是今天太累了反而睡不着?
是火锅吃太撑胃不舒服?
是明天有什么安排让他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