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8日，下午五点二十分。废弃框架楼，五楼至六楼楼梯转角。
后背贴在水泥墙上的触感是分层的。
最表面是一层粗糙的灰浆粉化后的细颗粒，硌进肩胛骨之间的皮肤纹路里，像被极细的砂纸轻轻压住。
往下是一整面浇筑成型的水泥墙体散发的阴凉温度——太阳没照到的内侧墙面，温度比空气低大概五六度，透过皮肤表层渗进脊椎。
最底下是墙体本身的不可撼动——它不晃，不震，不回应我的体重，是一堵已经凝固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死墙。
我把全裸的后背完全贴上去，臀部、肩胛、后脑勺，想让它的死寂渗进我发抖的身体里，把这股从脊椎根部往外涌的颤抖压下去。
脚底踩在楼梯平台的水泥地面上，脚趾用力蜷起按住地面。
刚才上楼时踩过的每一颗碎石子现在都变成潜在的告密者——只要我挪动脚掌哪怕几厘米，砂石被皮肤拖动的细微声响都可能被他听到。
小蓝还悬停在我右后方，六角翼的低频嗡鸣在楼梯间的封闭空间里被放大，从四壁反射回来后形成一层铺在背景的持续噪音。
这层噪音是双刃剑——它可能遮盖我挪动身体时发出的轻微摩擦声，但也可能在他刷完短视频后放下手机的安静间隙里突然变得突兀。
他没动。
我探出半个头。
动作慢到像在拆一枚炸弹的内部结构——我的右眼先是越过墙角边缘，左眼还在墙后，视线被压缩成一条窄窄的画面。
然后慢慢移动，让左眼也越过墙角。
他的背影完全暴露在我的视野里。
深灰色工装外套。
布料在肩膀和后背上蹭了几道干涸的灰白色涂料的痕迹，袖管卷到手肘，前臂裸露出的皮肤在手腕位置有一片已经褪色的青蓝色纹身——太远了看不清图案，但从边缘轮廓判断应该是兽形图腾之类的东西。
他左手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根快烧到滤嘴的烟，烟灰蓄了很长一截没弹，自然掉落在蹲姿撑开的裤裆上留下灰色尘痕。
蹲姿很稳，背阔肌在工装外套下拱起两个对称的弧度把后肩撑圆。
他旁边的水泥地上散落着至少五个捏扁的啤酒罐、揉成团的烟盒、半袋被油浸透的纸袋——大概是什么吃剩的油腻食物。
他蹲在天台边缘尚未封顶的豁口旁边，身后就是六楼和夕阳之间毫无遮挡的空气。
不是公交车上那个灰衫男人。
体型差太多了。
灰衫男人偏瘦高，肩膀窄。
这个人肩膀的宽度足以让他在转角堵住一整条楼梯通道。
而且灰衫男人是干净的——指甲缝、领口、头发都干净。
这个人的工装外套袖口位置已经被磨损到起毛边，前臂上散布着深浅不一的细小疤痕。
不是那种细皮嫩肉的上班族。
他是常年在工地或街面混的那种人。
我的心跳已经不只是在自己能听到的范围了。
它砸在胸腔内侧，每一次收缩都从胸骨往锁骨方向顶。
我能感觉到颈动脉在脖子两侧搏动，耳朵里的声音被分成三层——最外层是风声从框架楼空洞穿过的低频嗡鸣，中层是小蓝螺旋桨的持续机械噪音，最内侧是我自己的心跳和血液冲过耳膜的声音。
我用空着的右手捂住左胸，想让乳房压住心脏减少搏动的传递，但没用。
乳头在掌心已经硬成一个小结节。
手机屏幕里杨辉的脸已经完全没有血色了。
他嘴唇发白，眼白部分因为长时间不眨眼开始泛红，下眼睑的肌肉在轻微抽搐。
他嘴巴张开，口型是“跑”，但我把手机静音了——他喊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