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庐的长明灯火,轻轻颤了一颤。
老者躬身的身影佝偻而单薄,白发垂落肩头,在暖黄光影里透出无尽的苍凉与疲惫。三十年沉压心底的罪孽、七年地底独居的煎熬、日夜不休的忏悔隐忍,在这一刻尽数卸下。
他终于等到了可以托付残局的人。
终于等到了,迟了整整三十年的天光。
展昭静静立在原地,身姿端正如松,心底翻涌着难言的沉重。
从前他们所见、所查、所破的,不过是七年表层浮恶。
私库敛财、禁军私兵、古井锁脉、沈家灭门、地底黑网……所有骇人听闻的滔天罪业,仅仅只是枝叶末梢。
真正的根,扎在三十年前。
扎在一座本为护国固运、最终被人篡改为祸乱江山的天罡锁天阵。
一念之差,山河陷落。
一人错棋,百年浮沉。
白玉堂眸底的寒意稍稍敛去,一身桀骜锋芒不再针对眼前赎罪老者,只剩洞悉岁月阴谋的彻骨寒凉。他肩头的血痕早已凝住,寒毒蛰伏经脉,却不及这陈年秘辛的万分之一刺骨。
“三十年前,是谁篡改阵机?”
他语声清冷,直击核心,没有半分迂回。
七年执棋傀儡,层层朝野暗线、禁军私兵、地底守局,皆是棋子。唯有当年篡改护国大阵、逆转地脉格局之人,才是真正的始作俑者、幕后根凶。
老者缓缓直起身形,眼底沉淀着半生挥之不去的阴霾与惧意。
他抬眸望向石庐灯火,目光穿透摇曳光影,仿佛再度望见三十年前那场惊天变局、那场无人知晓的朝堂暗涌。
“无人知其真名,无人见过其全貌。”
老者嗓音沙哑低沉,带着岁月深处的忌惮,“当年皇陵收官、地脉落阵,所有匠师、监官、朝臣尽数离场。唯独一人,持至尊密令,夜入陵宫,独改阵机。”
“无人敢拦,无人能查,无人敢问。”
至尊密令。
四字落定,石庐气温骤沉。
大靖一朝,能调动皇陵终局阵法、压制所有朝臣匠师、手握无上密令之人,寥寥无几。
位极人臣,权近皇权。
甚至……近在至尊之侧。
展昭心神微凝,清俊眉眼覆上一层沉肃:“是当朝宗室?还是摄政老臣?”
老者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无力与迷茫:“不知。”
“当年那人一身玄色朝衣,面覆玉纹面具,全程不发一言,不显露半分气息。”
“我等匠师只知遵令行事,不敢仰视、不敢揣测、不敢留存半点记忆。”
“自那一夜之后,北斗护国阵逆转脉门,地脉由‘纳天养运’,变为‘锁天蓄煞’。”
短短一夜,改阵,改运,改江山格局。
一夜之功,埋下三十年亡国祸根。
白玉堂眸光沉沉,指尖微拢,心底所有线索疯狂串联。
三十年布局。
横跨数代朝堂。
隐匿至尊侧近。
改阵不露面,行事不留痕。
暗中培养势力、私蓄禁军、凿通地脉、敛财养局、屠戮忠良、锁死国运。
此人的隐忍、城府、谋算,早已超出寻常乱臣贼子的范畴。
他不求一朝一夕之乱,不求一时权倾朝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