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北跋涉数日,一种沉钝的失重感渐渐压上林晚棠的心头。
这不是行路的疲惫,而是一种无声的陷落,沉甸甸坠在胸腹之间。说不清这份心绪从何时滋生,只知一路向北,她大半时日都神思空茫。脚步碾过漫漫土路,不计里程、不盼归期,走得缓慢又沉静。偶尔驻足抬眼望向天际,或是凝视石缝间挣扎钻出的枯草,片刻后便默然抬步,再度启程。她好似在悄然蜕变成另一个人,连自己都描摹不清这份无形的改变。
云曦始终跟在她身后,隔着两三步不远不近的距离。她从不多问林晚棠的心事,也绝不催促赶路节奏。林晚棠停,她便驻步;林晚棠行,她便相随。二人如同被同一股北风卷动的两片落叶,各自沉静浮沉,前路却始终一致。
又赶两日路程,地面愈发坚硬,朔风也变得干涩凛冽。
第三日,她们撞见第一支北营巡逻队。七八名黑甲士兵列队拦路,为首校尉不等二人开口,已然拔刀出鞘。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划破旷野,一声令下,众士兵持刀合围逼来。
云曦跨步上前,断剑应声出鞘。
林晚棠不退反进,俯身抄起一截断裂枪杆握在掌心。木杆端头参差,布满劈砍留下的毛刺,她五指收紧,一缕细若游丝的金色灵力渗入木纹,似细雨浸润旱地,薄薄覆于杆身,不细看根本无从发觉。
校尉长刀当头劈下,林晚棠侧身堪堪避过刀锋,持枪杆横扫,精准格开侧面袭来的第二柄战刀。金铁相撞的瞬间,潜藏的灵力骤然扩散,卸掉大半攻势。她虎口震得发麻,枪杆却牢牢攥在手中不曾脱手。趁对方力道溃散的空档,杆头疾刺而出,精准扎入士兵肩甲缝隙。那人吃痛闷哼,踉跄着向后退去。
另一边,云曦剑光倏闪,一招挑翻领头校尉。她余光扫了眼林晚棠,一言不发,剑锋调转,直扑右侧围上来的兵士。二人无需对视示意,站位天然互补,彼此护住对方防守破绽。
不过半盏茶功夫,七八名黑甲士兵尽数倒地。
林晚棠垂眸看向掌心,指尖尚有余温,手中枪杆多了一道浅淡刀痕,却并未崩断。她垂下手,迈步跟上云曦,继续向北进发。
越是往北,北营巡逻队伍越发密集。
第二支巡逻队足足十数人,阵型严整,一看便是久经沙场。前排盾兵结阵封堵,后排刀兵紧随其后,层层叠叠步步紧逼。不等对方阵型彻底合拢,云曦手持断剑抢先突进,从盾牌缝隙间切入。
林晚棠立身她左侧翼,持枪杆伺机突袭。紧盯盾阵漏洞,趁着一面巨盾抬起的刹那,杆尖穿隙直刺,稳稳抵在士兵锁骨下方。力道虽不足致命,却直接打乱对方重心,盾牌应声歪斜。
借着这转瞬缺口,云曦剑锋顺势切入,撕破整条防线。二人未曾提前商议,配合却浑然一体。林晚棠用枪撬开的每一处破绽,刚好补上云曦剑锋覆盖不到的死角。
第三支巡逻队暴涨至二十余人,甲胄厚重、盾牌密实,阵型密不透风,推进迅猛沉稳。队中一名长枪兵极具威胁,兵刃比林晚棠的断杆长出一倍有余,枪影翻飞,彻底锁死她左侧所有走位。
锐利枪尖擦过她小臂,瞬间划开一道血口,鲜血立刻浸透衣袖。林晚棠无视伤势,不退反闪,躲开紧随而来的第二记突刺,手中木杆自下而上猛撩,尽数催动木纹间的金色灵力,狠狠砸在对方膝盖侧位。
士兵膝骨一软,重心当场失衡。林晚棠抓住空隙再送杆尖,刺入肩甲衔接处,逼得对方单膝跪倒在地。
她招式尚且生涩,发力不稳,灵力操控也略显生疏:灌注过多便四散逸散,太少又难以抗衡重击。可即便如此,每一次出杆落点精准,稳步制敌,敌军虽倒下得不算迅速,却从未停下溃败之势。
二人背靠背站稳,各自把守一方战线,衔接之处毫无空隙。云曦挥剑劈开前排巨盾的同时,林晚棠立刻持枪补位,拦下她瞬间露出的侧翼空档。横杆架住劈来的长刀,灵力顺势偏转刀锋,借力将杆尖送入敌人腰侧甲缝。兵刃微微卡壳,她果断抽回木杆,后撤半步重回站位。
她呼吸愈发急促,掌心贴合枪杆处,一层淡金色灵光明暗交替,细碎流光顺着木纹缓缓游走。
清剿第四支巡逻队后,道路中央静静立着一道人影。
此人身披暗色战袍,腰间长刀未曾出鞘,也没有让路的意思。目光扫过林晚棠简陋的断枪杆,又落向云曦的残剑,开口问道:“你们一路冲杀过来的?”
云曦缄默不语。
对方并未动怒,缓缓说道:“你们要找的人,被关押在北边地牢。人还活着,却已是油尽灯枯。北营扣押她,只为觊觎她身上的秘宝。”
云曦握剑的手指骤然收紧,沉声追问:“地牢位置在哪?”
那人抬手指向西北:“再往那个方向疾行两日,有一座黑石堆砌的古塔,地牢便修筑在塔底。塔门重兵驻守,很难强攻。”
他转身将要离开,脚步微微一顿,留下最后一句话:“我曾是她麾下部将,欠她救命之恩。今日指明方位,你我双方恩情一笔勾销。”
话音落下,身影没入呼啸北风,再无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