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街市闲逛转瞬即逝,离申时回宫尚有大半时辰,沿街花灯铺子已陆续点亮盏盏灯火。离上元正日只剩两日,整座京城提前浸在了流光暖意里,长街两侧灯影摇曳,暖黄光晕落满青石板路,晚风卷着糖香与花灯木料的淡香,缠绵不散。
一众公主采买完毕,见夜色初临、花灯初上,便动了夜游赏灯的心思,纷纷遣人回宫中报备,打算沿着主街缓步赏玩。内侍们不敢阻拦,只得小心随行,整条队伍慢下脚步,融入满城灯海之中。
苏窈捏着早已吃得大半的糖画竹签,指尖还留着淡淡的甜意,目光不由自主望向沿街次第亮起的花灯。各式花灯造型精巧,飞禽走兽、亭台楼阁栩栩如生,往来游人笑语盈盈,衣袂擦肩,一派太平盛景。她长居深宫,这般热闹烂漫的夜色,更是从未真切体会过,澄澈的眼眸里盛满新奇,脚步也下意识慢了下来。
骆焰始终半步不离地守在她身侧,一身红衫在漫天灯火里愈发醒目。她面上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东瞧瞧西看看,时不时对着精巧的花灯打趣两句,引得身旁宫人不敢接话,只敢低头缄默。可那双看似散漫扫过周遭的眼眸,每一次余光落点,永远牢牢锁在身侧纤细的身影上。
人潮渐渐拥挤起来,赏灯的百姓越聚越多,原本松散的队伍被人流冲得七零八落。前头几位公主被侍女簇拥着往前走去,渐渐拉开了距离,转眼便消失在层层灯影与人流之间。到最后,喧闹人群里,竟只剩骆焰与苏窈二人,被隔在了队伍后方。
周遭人声鼎沸,笑语喧哗,陌生游人来来往往,不断从两人身侧穿过。苏窈本就性子怯懦,身处拥挤人潮中,下意识微微缩了缩身子,脚步顿住,手足无措地望着前方攒动的人头,心底生出几分慌乱。
骆焰将她细微的慌张尽收眼底,眼底戏谑的笑意淡去几分,藏起一抹真切的护持。她故意往前挪了半步,宽大的衣袍恰好将迎面涌来的人流挡去大半,隔绝开周遭推搡的路人。随即侧过头,故意挑眉逗她,语气轻佻如常:“怎么?小兔子这是被人山人海吓住了?方才吃糖画的胆子去哪了?”
苏窈被她调侃得耳尖一热,垂着眸轻轻摇头,声音细弱:“人太多了……找不到前面的人了。”
“找不到便不找。”骆焰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四周璀璨花灯,唇角弯起一抹随性的笑,“反正奉旨护驾,护的本就是你。左右时辰尚早,不如我们单独走走,总好过跟着她们挤来挤去。”
这话正合苏窈心底隐晦的期盼,她抬眸看向骆焰,眼底掠过一丝雀跃,又很快收敛下去,温顺地点了点头。
两人顺着长街往僻静些的巷口走去,避开了最拥挤的主干道。巷弄两侧也挂着零星花灯,光影错落,比主街少了几分喧嚣,多了几分静谧温柔。暖光落在苏窈清丽的侧脸,将她柔和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温婉,骆焰走在她身侧,视线几度停滞在她脸上,心口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情愫,三年深埋的暗恋,在这温柔夜色里,几乎要冲破枷锁。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重新换上嬉笑的神态,指着巷口一盏兔子花灯:“你看那盏,倒是和昨日的木兔、今日的糖兔凑成一家子了。看来你是当真和兔子有缘。”
苏窈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盏白玉色的兔子花灯玲珑可爱,长长的耳朵微微翘起,模样憨态可掬。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眉眼弯弯的模样,在灯影下明媚动人。
“确实好看。”她轻声说道。
一路慢行,巷口拐角处忽然迎面走来一群嬉笑打闹的少年,脚步急促,直直朝着两人冲撞过来。人群来势极快,根本来不及躲闪。骆焰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动作,伸手便往苏窈手腕处一牵,猛地将她拽至自己身侧,同时侧身挡住冲来的人群。
温热的掌心牢牢裹住纤细的手腕,触感细腻柔软,一瞬之间,两人皆是一僵。
苏窈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滚烫的炭火烫到一般,整个人定在原地。肌肤相触的温度清晰传来,顺着手腕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心跳骤然失控,“咚咚”地撞着胸腔,脸颊瞬间染上绯红,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她长居深宫,自幼恪守礼教,从未与外男(外女)有过这般亲密的触碰,一时间又羞又慌,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骆焰的指尖同样僵住。
这一牵本是情急之下的护持,可当真触碰到那片温软肌肤时,心底积攒已久的执念与贪恋轰然翻涌。掌心的触感真实得不像话,让她舍不得松开。她侧头看向身侧低垂脑袋、耳根红透的少女,眼底深处漫起浓得化不开的情意,平日里的玩世不恭彻底褪去,只剩下小心翼翼的珍视。
周遭游人依旧往来,花灯光影流转,将两人笼罩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人群匆匆而过,渐渐走远,巷弄重归安静。可相握的手,却谁也没有先松开。
骆焰最先回过神,不愿让自己直白的心思惊扰到她,便又扯出往日戏谑的笑意,只是语气不自觉放轻了许多,少了几分刻意的顽劣:“当心些,这巷口人杂,莽撞人不少。有我牵着你,便不会被撞到了。”
她刻意将牵手化作寻常照拂,给足了苏窈台阶,也伪装着自己汹涌的心意。
苏窈慢慢抬起眼,撞进骆焰带着笑意的眼眸里。对方的目光坦荡,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失态只是她的错觉。可手腕上真切的温度,却时时刻刻提醒着她此刻的亲近。她抿了抿柔软的唇,没有挣扎着抽回手,只是小声应了一句:“多谢将军。”
“谢什么?”骆焰脚步放缓,牵着她继续往前走,手掌维持着松弛的姿态,没有用力禁锢,却也稳稳地不曾松开,“护你本就是我的差事。再说……”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连片的灯海,声音压得低了些,混在晚风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真:“我也乐意护着你。”
后半句说得极轻,似随口闲聊,又似暗藏心语,飘在灯影夜色中,朦胧难辨。
苏窈的心又是轻轻一颤,抬眸望向身旁红衣挺拔的身影。灯火映在骆焰棱角分明的脸上,褪去了朝堂与沙场的凌厉,也少了平日刻意的痞气,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她看着对方从容的侧脸,心底那道原本模糊的影子,一点点变得清晰、深刻。
世人都说镇国将军放浪不羁、行事肆意,可只有她知道,这人看似漫不经心,却总在细微之处将她护得周全。逗她是真,护她是真,此刻掌心的温度,亦是真真切切。
两人就这般手牵着手,沿着挂着花灯的巷弄缓缓前行。长长的影子被灯火拉得忽长忽短,交叠在一起,难分彼此。街上的欢声笑语远远传来,身旁是温柔晚风与暖亮灯影,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彼此的呼吸与脚步。
骆焰感受着手心那抹温软,一路心绪复杂。她贪恋此刻的相伴,贪恋这明目张胆牵手同行的片刻温存,可也清楚知晓,宫墙内外、身份尊卑、世俗眼光,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鸿沟,深不见底。她是手握兵权的镇国将军,她是无依无靠的深宫公主,这份见不得光的暗恋,从一开始就注定艰难。
她能借着奉旨护行的名义陪她半日,能在人潮汹涌时牵住她的手,能把世间细碎的美好都送到她眼前,却唯独不能光明正大地说一句心意。
想到此处,骆焰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转瞬又被笑意掩盖。至少此刻,她还能陪在她身边。
“前面有猜灯谜的摊子,要不要去凑个热闹?”骆焰偏头看向苏窈,晃了晃两人相握的手,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我听说猜对了还有小奖品,正好看看我们这位深居宫内的小公主,是不是才思敏捷。”
苏窈被她逗得浅浅一笑,羞怯地点头:“好。”
灯影摇曳,两手相牵,夜色温柔绵长。
上元未至,花灯已暖。
这一夜的人间烟火,这一路的指尖相缠,都化作两颗心底悄悄生根的情愫,藏在漫天灯火之中,无人知晓,却又刻骨难忘。
走到灯谜摊前,骆焰才故作自然地缓缓松开了手。掌心空落的触感袭来,两人不约而同地微微一怔,却都默契地没有言语。
新一轮的热闹与暧昧,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