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都不碰那种。
五岁那年,家里新来的厨子不知道哪根筋不对,觉得小孩不能挑食,往弥真爱吃的蒸老南瓜里放了姜,弥真大发雷霆,差点给桌子掀了……
后来的十几年,孔公馆的厨房连做鱼都不放姜,哪怕是去腥也换旁的料,街面上的馆子点菜也要特地交代一声,从来没有一次例外。
满满一桌子菜,没有一样能下口,偏偏肚子还很饿,弥真沉默,本能的想发火,却也知道今夕不同往日,没人再会惯着他。
需要忍一忍。
谢云珊还带着笑看着他,问:“怎么样,毓恒他——”
弥真终于忍无可忍。
“我不吃芹菜,也不吃姜。”
谢云珊的笑凝住了。
她看着他,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下去,眼里很显然的沾染上了一点儿别的思绪——
她大概率是误会了一些什么热脸贴了冷屁股的情节……
嘴唇动了动,女人像是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谢承安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偏过脸来,看了弥真片刻,在开口时,声音带着凉意。
“爱吃不吃。”
他顿了顿。
“不识抬举。”
堂屋里一时静下来,玉兰叶在窗外窸窸窣窣地响,弥真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前是一桌子芹菜味的菜,手边是一碟放了姜的调料,对面是脸色发白的谢云珊,身旁是撂了筷子的谢承安。
真恨是没有个能够记录世间人间疾苦的走马灯式记录仪——
这样他就能把眼下发生的一切记录下来,带回孔公馆,然后在口口声声说弥真要回谢家过好日子的孔连鹤眼前循环播放。
呵呵。
饭都吃不饱还要挨骂的好日子。
……
与谢云珊的初次见面算的上是不欢而散。
但见到谢云珊时,弥真也算是死了心,再也不敢肖想什么“真假少爷”的戏码是一出荒诞恶作剧——
他长得从来不像孔世容,也不像孔连鹤,过去的孔弥真永远在忙着偷拿孔世容过世老婆的黑白照片,恨不得用上放大镜,试图找寻一丝丝关于“血缘”蛛丝马迹……
如今见了谢云珊,弥真才知道,真的假不了,所谓的“血缘”,面对面时,都不需要放大镜,用脚指头都能看到。
回孔公馆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
弥真在胡同口下了车,远远地就看见公馆门前有动静,人影绰绰,进进出出,脚步声踩得杂乱,还有人在喊话,搬东西,全是大件。
少年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大晚上的,向来讲究规矩与肃静的孔公馆热闹得如此肆无忌惮,打破常规只能是因为另外一件不常规的、急着要办的事——
那当然只能同早上发生的事儿有关系。
心里有什么东西倏地往下沉,他想,这就开始了,这么快,这么快要把他的东西装箱,连夜清干净,挪挪空地,好叫那位真正的少爷住进来——
弥真都快魔怔了,也确实没想孔公馆那么大,还能少得了一个闲杂人等住的房间么?
但今天开始他的脑子就没好用过——方才在谢府没吃饱饭还挨了谢承安一顿嫌,这会儿他肚子又饿,脑子里还在嗡嗡叫,站在门口,只盯着那些搬家工看得出神。
直到很久以后,一股带着夜来花香的夜风吹拂而过,弥真打了个寒颤,才发现,那些力工手中在搬运的,好像不是他的东西。
他们没从孔公馆往外搬东西,而是往里添——
添的是一些新家具。
紫檀的大柜,雕花的屏风,一张拔步床拆了架子往里抬,几个力工抬得满头是汗,管家在旁边指挥,声音里带着喜气。
家具都是顶好的料子,弥真在孔家住了十六年,什么成色的东西没见过,一眼扫过去,件件都是精品。
比他房里那些设施规格高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