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孔公馆,狂奔至巷外,弥真跳上了一辆黄包车,气势汹汹道:“去和平酒店!”
看看,早上坐个黄包车还要到了家门口才能找管家抵账的小少爷,短短一日就成长了起来——
他原本出门从不带钱。
但今晚离开谢府时,谢云珊含泪给他塞了一袋银元,弥真虽然不屑但因为女人一副他不收就会落泪、谢承安一副他不收就会把他打死的架势,他不情不愿的收下那些“零花钱”。
钱不算多。
但接着路灯,把钱袋子掏出来扒拉了下,弥真发现,谢云珊果然很有先见之明,这些钱足够他住一段时间酒店。
把钱袋子收回去,弥真抬头,坐定,在晃晃悠悠的黄包车上把两条腿伸直了,仰着脑袋看夜空,一声都没出。
黄包车吱吱悠悠到了和平酒店,这是前些年俄国与前朝交好时新建的洋派酒店,至今也是整个北城数一数二好的地方……
酒店门口停了许多小轿车,坐着人力黄包车来的可不多见,酒店的服务生把弥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见他衣着整洁,出手不含糊,立刻殷勤起来。
弥真被领着上了三楼,开了间朝街的房,窗帘厚,床铺软,三月天其实可以不用暖气了,房间里的暖气莫名其妙还是烧得很足。
弥真早已饿得头晕眼花,又出了房门直奔餐厅,拿起桌上的菜单,从头翻到尾——
在谢家一口正经饭没吃进去,此刻胃里空得慌,那点在孔家惹出来的伤心欲绝被饿意压着,倒显得没那么汹涌了。
弥真把服务生叫进来,指着菜单:“牛排,七分熟,薯条,要配罗宋汤。”
他翻到最后一页,顿了顿,“再来一块巧克力蛋糕。”
服务生下去了,弥真靠在座椅靠背,不去想孔连鹤,不去想那座钟,不去想谢毓恒叫大哥时那张理所当然的脸,不去想今晚在谢家吃了满嘴芹菜和姜味,什么都不去想,就这样放空着,等吃的来。
牛排端上来的时候还滋滋地响,牛排上还放着一根晒干的迷迭香,香气把整个鼻腔都填满了,弥真把餐巾往膝盖一放,拿起刀叉,切开,送进嘴里,嚼了一口——
感恩圣母玛利亚。
他埋下头,吃得极快,一碗红汤一口接一口,很快盘子见了底,又把蛋糕端过来,叉子戳进去,巧克力的苦甜漫上舌尖,胃里这才像有了东西,他慢下来了。
慢慢把所有食物吃完,他才把盘子推到一边,靠回椅背,呼出一口气。
吃饱了。
其余的事,明天再说。
他起身,回房洗漱,上床,把灯拧灭,闭上眼睛,窗外街道上还有车马声,隐隐约约地透进来,他听了一会儿,睡着了。
……
次日,弥真依旧是踩着上课铃进了教室。
书包往桌上一搁,坐下,把课本翻到今日的章节,动作行云流水,和往常没有任何两样。
大概是“昨天被谢承安的车接走,今日又活着回来了”这件事足够伟大,同学们冲弥真投来比往日更加羡慕和崇拜的目光——
弥真无语得想发笑。
柳望亭从后头拍了他一下。
“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
“好大的本事啊,弥真少爷,你怎么连谢承安这样可怕的人物都认识的呢?”
“别问。”
柳望亭还要再问,前头先生走进来了,他悻悻地缩回去,弥真把视线落回课本上,脊背靠着椅背,姿态散漫,神情如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