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九十九年四月十五日,何小叶第一次独立完成浅层矿道校准。
白奇在旧仓库里写公式,只在她出发之前说了一句,“数据传回来给我看。”
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但何小叶知道他其实很在意。他放下铅笔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多停了一秒。
那种细微的停顿,只有和他相处久了的人才能察觉到。
何小叶背着那台自己组装的校准终端,沿着砂石路走到矿道入口。
清晨的风从矿区外围吹过来,带着旷野特有的干燥气息,还有一丝从矿道深处渗出来的潮湿。
砂石路两旁的野草已经长得很高了,叶片上挂着清晨的露珠,在初升的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她蹲下来系了系鞋带,手指在绳结上多绕了一圈。
这是方屿教她的,下井之前,鞋带要系死结,松了会绊脚。
她把安全帽戴好,头灯打开,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混杂着矿尘、露水、还有从矿道里涌出来的那股淡淡的甜味。
那是根须分泌物的气味,很轻,轻到刚来矿区的人根本闻不到,但她已经能分辨出来了。
她站在井口边,看着那片黑暗,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下井时的情景。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连头灯的开关都要找半天,白奇走在前面,
她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生怕踩空。
现在她要一个人走了。
矿道里很暗。头灯的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白色的轨迹,照在洞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根须上。
根须很细,像头发丝一样,从岩壁的裂缝里伸出来,在头灯的照射下泛着极淡的荧光。
她以前跟着白奇和苦玉走过很多次这条路,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仔细地看过这些根须。
它们每一根都不一样,有的粗,有的细,有的直,有的弯,有的颜色深,有的颜色浅。
那些颜色深的根须已经长了很多年,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矿化物,摸上去像老树的树皮。
那些颜色浅的是新长出来的,嫩绿色,表面有一层极薄的黏液,在头灯的照射下反着光。
它们在长,每一秒都在长。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一根从岩壁裂缝里伸出来的新根须。
根须在她的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被触碰后的一种本能反应。
不是缩回去,是更用力地往外伸。
那种触感让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特训营里握剑时的感觉——手在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用力了。根须也是这样,它在用尽全力往外长。
她把手收回来,继续往前走。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矿道里回荡。
声音传出去很远,又被洞壁弹回来,形成一种奇怪的混响,像有好几个人同时在走路。
她一开始不太习惯这种声音,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总要回头看一眼。
后来白奇告诉她,那是回声,不是人。
她笑了笑,没有再回头,但每次听到那种声音,还是会想起白奇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很淡,但很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