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霁的柔情总是隐在他的冰冷躯壳之下，暗沉的，蓬勃的，像墙角阴面悄然滋生的藤蔓。
湿黏，静默，又令人难以逃脱，险些溺毙于内。
卢知照顿时感到一阵脸热。
一定是因为他们离得太近！
太近！
她猛地偏头，想要从他的眼睛里走出，却一下牵动颈侧的伤口，不由地低呼一声。
“嘶——”
这一声又令张霁紧张异常，忙放下手中的药梃，倾身去瞧。
半晌后，他无序的呼吸由急转缓，轻声道：“幸而无碍，伤口没有开裂。”
“嗯……好。”卢知照低声应了一句，身子向后缩。
张霁似也察觉到她的动静，蓦地坐直了身子，回归了那副知礼守节的模样。
两人间的距离倏然拉大，卢知照终于自在不少，一边观察张霁一边开口问：“方才挟持我的那位有何来历？”
张霁放下手中的药梃，回道：“他是前平阳府同知谢无崖的长子，名唤谢珏。”
他思量了片刻，继续说：“九年前，谢无崖算是太原境内的一个清官。可……水至清则无鱼，你该知道近些年的大玘是何等模样。七年前，他检举他的上官横征暴敛、中饱私囊。谢无崖的上官出自陈立康门下，令他面上无光，盛历皇帝借信任之名将此案归给陈立康，我为辅官，意思再明显不过。那时皇帝根基未稳，因而陈立康可以贪，但不可起反心。你以为一个山西小官的性命敌得过皇帝的权衡吗？”
卢知照沉默良久，皱眉问：“在暗室时，这桩桩件件你都与谢珏说了？”
她心里翻涌起一股不可名状的酸涩，同时无比清楚地明白，谢珏若是一直不知道他父亲的冤案中有皇帝的手笔，那样才是有幸的。
他身为罪臣之子，当年纵保住一命，在旧地恐多受人指摘，冤他父的是朝廷，他却从未放弃过埋头苦读，极大可能也怀揣一颗献身社稷之心。
若他知道，他想要投效的是那样一个朝堂，那样一个君主，这份赤心未免显得荒谬可笑。
卢知照强忍下心中的急切，她在等待张霁的回答。
她心中怀有一份隐秘的希冀，她期盼张霁说“没有”。
那样的话，这世上就会多留存一颗未被践踏的、未亡的赤子之心。
张霁摇了摇头，说：“没有。”
他看见眼前的女子微微松了一口气，轻易明白了她的偏向。
“谢珏的妹妹在这艘船上，她是紧跟着她的哥哥偷跑上船的，我捆了。”
张霁紧密观察着卢知照的神情，一丝异样都不肯放过，见她疑惑异常，又续道：“谢珏身手尚佳，又有软肋，这样的人最合适做一颗棋子，更确切地说，他是做弃子的不二人选。我想让他入京，凭着这一身的武艺进宫，然后寻机刺杀皇帝。”
卢知照心中疑窦丛生，却见张霁双目紧紧锁着自己，深瞳执著，像一汪不见底的幽潭，带着显而易见的试探。
她最厌恶的、最推拒的试探。
临到眼前，却讨厌不起来。
也许是错觉，她看着张霁的眼睛，心里起了一丝疼意，总觉得他在害怕什么，在痛苦地求索什么。
她实在讨厌不起他来。
张霁没有在卢知照的眼里看到自己臆测中的神色，她这次没有一点就着，甚而看向他的眼神中没有质问、没有厌弃。
他复又说：“当然，这场刺杀是注定失败的，谢珏会死。可他的妹妹在我手上，我想要他供出谁的名字，他就得供出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