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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扶桑极缓极慢地眨了眨双眼,庭前云卷云又舒。云舒时月色更低,于是游扶桑的面色便如这天上上弦月一般,一盖被掩进云雾中了。

*

说完那些话,宴安快步走出宫殿,却并未走远。她立在宫道上,身形落在宫阙的阴影中,心不知为何跳得飞快——砰砰砰——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她觉得窒息。分明已经失了触觉,却总下意识以为手掌微微发热;她恍然有些后悔,不该那般鲁莽冲动……

夜晚的宫道静谧无声,海风裹挟着咸涩的气息从远处呼啸而来,宫灯在风中摇曳。眼前残留的红色越看越深,像凝固的血。

宴安拢了拢衣襟。

转过一道回廊,她看到侍卫长阿芊目送着侍卫队运出素声的尸体。

“阿芊?”宴安轻唤一声。

阿芊转过头,看清是宴安,勉强行了一礼:“见过王女殿下。”

宴安挥手示意免礼。“素声……会葬到哪里?”

阿芊答:“葬去……”

她忽然也愣住了。按照常理,死去的侍卫该葬到家乡,可东陵郡……

大概宴安也意识到了,她于是噤声,目光垂下去,才注意到,阿芊鬓边别着一朵小巧的白色海鹤花,大抵是家中也有丧事。在宴安印象里,这阿芊在宫中服役多年,向来冷静英姿,如今却显得很颓然。

宴安于是问:“你鬓边的海鹤花是为谁戴的?”

阿芊张了张嘴,忽低下头,声音沙哑:“我……我的妹妹死了。前几日,她一定要出海,明知没有活路。”

“你不拦?”宴安愕然。她记得阿芊的妹妹年纪极轻,并不是独自出海的年纪。

阿芊道:“不曾。”

“后悔吗……”宴安轻声问道,这问题似乎既是问阿芊,又像是在问自己。

阿芊不答,只是抬头看向远处的夜空。那里漆黑一片,如同能吞噬一切的大海。阿芊满面茫然,她似乎也没有答案。

这之后许久,二人都没有说话。

直到月色从低压的云里清透出来,阿芊向宴安俯首行礼,“王女殿下,属下该告退了。”

宴安点了点头。

似乎思绪也并不在这些话里。

*

弦宫烛火不熄,宴安在庭外踱步,月色清透,她看向蜃楼,待其亮起宫灯。

宴安思量几许,忽而下定决心,向蜃楼奔去。

越近蜃楼,她的脚步却徐徐放慢,她陡然有些不敢面对游扶桑。殿上重话是她说的,耳光是她掴的,她该如何说?游扶桑又会如何应对?

是不是其实,她不该去打扰?

宴安抚平凌乱的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蜃楼门前的侍卫认出了她,恭敬地低头行礼。宴安点头示意,抬脚踏上了古老的石阶,楼梯盘旋向上,每一级都磨得发亮,宫灯在走廊两侧燃烧,火光跳跃在宫墙上,描绘了一幅冗长而斑驳的壁画。

宴安闻见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是错觉吗?

宴安顺着宫道前行,廊柱如林。游扶桑的寝殿就在十步之遥的前方,宴安心跳无法抑制地加快。

终于,她推开殿门。

殿内陈设简洁,没有多余装饰,唯有一件外衫挂在屏风上,是今日殿上游扶桑所穿的那一件。游扶桑立在屏风后,见宴安到来,她并不惊讶,目光随意一荡,又垂下眼,不看她。

宴安走近,发现襟前的血迹已经干涸,呈现出铁锈般的暗红色。

“这是谁的血?”宴安失声问道,“你的血?!”

游扶桑没有搭理。她的唇侧还有淡淡的血迹,随她吐息,血腥味弥漫开来。

宴安向她走去,目光停留在那件染血的外衫,“你,你受伤了,为何不告诉我?”

游扶桑别开视线,只说:“殿下不必多费心了,即便我身死,也不过是换一人教导殿下罢了。这世上心怀仁义的人很多,有修道之能者亦不少,殿下该是很容易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

宴安的呼吸骤然静止,她快步靠近游扶桑,那双乌黑而灵动的眼眸盯着游扶桑看:“你在怪我。”她的手捉住游扶桑中衣衣袖,“你在怪我,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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