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铁头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那还等什么?!把那些煽风点火的校尉全捆了!”
“捆?”卫渊正用一块鹿皮擦拭测压仪镜片,动作缓慢,镜片映出他眼底一丝极淡的银光,“他们只是被喂了毒饵的狗。咬人的不是狗,是扔饵的手。”
他擦净最后一道指痕,将仪器收入怀中。
玄色常服襟口微敞,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旧疤——那是建康宫变时,为抢回被劫持的户部税册,硬生生撞断三根肋骨留下的。
疤痕组织密度比常人高29%,至今仍影响呼吸肌群协同效率。
“传令。”他转身,步履未停,“所有参与今晨‘粮案请愿’的校尉,即刻解甲,押赴白鹭仓演武场。不许戴枷,不许缚绳,每人发一柄木枪,一领新甲。”
沈铁头一怔:“世子,您这是……”
“授勋仪式前三日。”卫渊脚步未滞,声音却沉了下去,“我要让全北境看见——谁在替他们数粮,谁在替他们流血,谁在替他们……活着算清楚每一粒米该落在哪张嘴边。”
白鹭仓演武场积雪未扫。
三百二十七名校尉立于寒风中,甲胄凛冽,却人人面色铁青。
他们身后,三百名女官静默列队,青布直裰,发髻低挽,胸前绣着“白鹭仓·核算司”的靛蓝云纹。
为首者吴月,手中捧着一叠硬壳账册,纸页边缘已被冻得发脆。
卫渊走上点将台时,没穿甲,没佩剑,只负手而立。
风卷起他袖口磨亮的银线,像一道未愈的旧伤在闪。
他目光扫过校尉们绷紧的下颌,扫过女官们冻红却挺直的脊背,最后落在吴月低垂的眼睫上——那睫毛颤得极轻,像雪后初晴时,屋檐垂落的第一滴融水。
“你们恨她们。”他开口,声不高,却压住了呼啸风声,“因为账册上多记了一石粟,你们就少领三日口粮;因为药单里错标了半钱当归,你们兄弟就烂了半条腿。”
校尉队列里有人喉结滚动。
“可你们没问过——”他忽然抬手,指向吴月手中账册,“这本《北境冬备损耗总录》,为何比工部实拨底册多出七处批注?批注里写的‘雁门关西哨所炭薪超耗,疑因墙体裂缝致热散失’,可查?”
无人应答。
“这本《白鹭仓伤兵药金明细》,为何将‘乌头膏’用量精确到厘克,并附注‘伤员心率>110者禁用’?可验?”他指尖微抬,指向台下一名独臂校尉,“你右臂断于朔方,当时随军郎中给你敷的乌头膏,剂量几钱?”
那校尉嘴唇翕动,终是哑声:“……三钱半。”
“错了。”卫渊摇头,“你心率一百二十三,按规程,该减至两钱。你活下来,不是运气,是这本册子在你昏迷时,替你做了选择。”
风雪忽又卷起,吹得账册纸页哗啦作响。
他缓步走下点将台,停在吴月面前。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靴跟碾碎一片薄冰。
卫渊却未看她,只伸手,从她怀中抽出最上面一本册子。
硬壳封面烫金小字:《北境工程与人力适配日志·第七卷》。
他翻开扉页,那里空白一片。
他提笔,狼毫饱蘸浓墨,在空白处写下:
【即日起,白鹭仓辎重核算权移交女官司。
试行期三十日。
凡质疑者,须持原始凭据、经三名以上匠作见证、于申时前递至监察司——逾期不候,视为弃权。】
墨迹未干,他合上册子,递给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