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夜子时,雷五巡至碾槽旁,却见熄火子正蹲在槽底,用指甲刮取槽壁缝隙里凝结的黑色药垢——刮下一小撮,捻开,凑近油灯细看。
灯焰摇曳,药垢边缘泛起极淡的虹彩,像雨后蛛网挂露。
雷五没出声,只默默解下腰间水囊,倒出半碗清水,搁在他脚边。
熄火子抬眼,雷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世子说,碱蚀之毒,怕的是电解盐汤——喝完,手别抖。”
熄火子没碰那碗水。
他低头,继续刮。
指甲缝里,渐渐渗出血丝,混着药垢,黑红相间。
三日后,城外荒地。
王勋来了。
他穿着簇新锦袍,腰悬玉珏,发冠束得一丝不苟,身后跟着十二名持戟甲士,戟尖寒光凛凛,映着冬阳,刺得人眼疼。
他是太仆寺少卿,更是建康“清流议政会”推出来的喉舌,昨日刚在鸿胪寺宴上当众掷杯:“火器乱纲常!炸山毁陵,惊扰地脉龙气!若纵此獠,国祚危矣!”
卫渊没迎,也没拒。
只命人在荒地中央划出一块十丈见方的黄土场,场边插十二根白幡,幡上无字,唯以朱砂点出十二个圆点——每个圆点,皆对应地下三尺某处应力节点。
王勋负手立于场边,冷笑:“世子欲演何戏?莫非又要放火焚幡,装神弄鬼?”
卫渊没答。
他缓步走入场中,袖口滑落,露出腕骨幽蓝齿痕。
右手抬起,掌心向上——一枚核桃大小的青铜匣悬浮而起,匣身无绳无链,只底部嵌着三枚微凸晶粒,在日光下折射出淡红微光。
那红光并非投射,而是自匣内生发,如活物般游走,在空中勾勒出一道清晰弧线,继而延展、闭合,最终凝成一个半透明的赤色圆环,直径恰好九尺六寸,环内地面,黄土颜色略深,仿佛被无形之火炙烤过。
“此为安全界。”卫渊声音平直,“界内之人,气浪不侵,碎石不坠,衣不裂,肤不伤。”
王勋嗤笑:“若界外之人呢?”
“界外之人,”卫渊目光扫过他头顶玉冠,“若越界半寸,头盔飞,发不乱,额不破,血不流。”
王勋脸色一沉,忽而大步上前,靴底踏进赤环边缘——距红线,尚余三分。
“好!”他仰头,声音洪亮,“若真如此,王某愿卸冠谢罪,从此闭门抄经,不议军政!”
话音未落。
卫渊右手五指骤然收拢。
青铜匣嗡鸣一震,红光倏然内敛,随即爆开——无声,无焰,唯见环内黄土如沸水翻涌,腾起一圈灰白气浪,呈完美同心圆扩散,撞上王勋面门。
“砰!”
玉冠应声离头,飞出七步,稳稳落于白幡之下。
王勋僵立原地,发髻未散,额角未破,连一根汗毛都未被掀动。
唯鬓边一缕碎发,被气浪拂起,又缓缓垂落。
全场死寂。
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王勋缓缓抬手,摸向头顶——空的。
他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又慢慢滑下,抚过自己毫无异样的额头、眉骨、鼻梁……最后停在喉结上,轻轻一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