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被钉穿,箭镞余势未消,竟深深没入岩壁,尾羽犹在震颤。
王勋瞳孔骤缩。
他认得那支箭——箭杆烙着永昌左厢“镇北”二字,箭镞却是新铸的三棱破甲锥,刃口泛着幽蓝冷光,那是天工阁“淬冷锻”工艺独有的色泽。
他更认得那铜钱——是他昨夜亲手钉在岩壁上的。
为试老卒眼力,也为自己心里那点不肯熄的火。
百步穿杨?他三十岁前就已不用弓弦校准。
可此刻,他看见老疤放下弩,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翻到某页,用炭笔在空白处划了一行字:【伏远弩·第七次校准·偏差:±0。3步】,然后合上册子,塞回怀中,动作熟稔得如同呼吸。
那不是记录,是判决。
判决他引以为傲的“人”,正在被一套可复刻、可量产、可写进《天工律》第十七章的“数”,一笔勾销。
“王教官。”卫渊的声音从矿道上方传来。
他不知何时已立于阶梯尽头,玄甲未着,只一身素青直裰,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肌理,左胸衣料下,那道银线裂隙正随呼吸明灭,幽光透过薄绸,如一道活体伤疤。
他身后,两名少年学徒抬着一块青石碑,碑面尚未刻字,只凿出一方浅槽——那是“工业母机组装名录”的预留位置。
“凡参与‘璇玑台’母机组装者,”卫渊目光扫过三十张脸,不疾不徐,“其直系亲属,授新都‘承恩坊’宅基使用权,地契署名,三代不移。子女入天工学院附学,免束修,授‘匠籍’,十年期满,可择入军械监、漕运司、或新设‘格物院’任事。”
他顿了顿,指尖轻点石碑:“承恩坊,临太液池,南望宫城,北接国子监,东连万通商号总仓——地价,现为京师之冠。”
比方才蒸汽轰鸣更沉的静。
三十双眼睛,有浑浊的,有浑浊中藏着锐利的,有锐利里裹着疲惫的,此刻全都低了下去。
有人盯着自己缺了半截的脚趾;有人摸着怀里女儿去年病中咳出的带血帕子;有人想起儿子在江南水患里被冲走的那本《千字文》——书页泡烂了,字迹却还浮在水面,像一群不肯沉底的鱼。
王勋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惨笑,是一种极轻、极哑、仿佛骨头缝里挤出来的笑。
他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摊开手掌——掌心全是汗,混着煤灰,黏腻发黑。
他低头看着,像是第一次认识这双手。
然后,他转身,朝矿道深处走去。
脚步很稳,靴底碾过碎石,发出细碎声响。
他没看任何人,没看阿塾,没看老疤,没看那些垂首的老卒,甚至没看卫渊。
他只是走。
走向黑暗。
可就在他踏出第七步时,整条矿道的青光,忽然又暗了一分。
不是灯灭。
是光谱再次偏移——从淡青,滑向一种更深、更沉、近乎凝滞的靛蓝。
王勋的脚步,第一次,顿住了。
是光谱偏移了——从暖黄,悄然滑向一种极淡、极冷的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