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条:佃农依契耕种,若非因佃农自身重大过失或故意损毁,导致田地绝收或严重减产,地主须按往年平均收成的……七成,补偿佃农损失。违者,按律罚没当年租税所得,并处……杖八十。”
“第十五条:地主不得以‘家法’、‘族规’或任何私设名目,对佃农施以肉刑、拘禁、剥夺口粮或强征额外劳役。一切惩戒,须经由地方‘律正堂’审理裁决……”
一条条,一款款,都是关于土地、租税、人身安全的、最基础也最核心的生存保障条文。
这些条文,卫渊起草过,他的幕僚讨论过,也曾在小范围宣讲。
但从未有一个“阿证”这样的人,能够如此完整、如此清晰、如此……不容置疑地将它们复述出来。
而且,是以一种仿佛被“授予”了神圣权柄的方式。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碑林前的空地。
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冻土上的闷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第二个,第三个……
先是那些曾领取过麻布条文的乞丐、流民、苦力,他们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仿佛看到了神谕。
接着,是围观的普通百姓,他们或许不懂太多道理,但他们看到了一个饱受欺凌的佃农,当众“说”出了保护他们的“王法”!
这超出了他们对权力运行的所有理解,只能归结为——天授!
是那位冷面的卫统帅,沟通了上苍,降下了律法的真意!
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发出压抑的、混杂着激动与敬畏的呜咽。
火把的光在他们起伏的背脊上跳跃,映照出一片匍匐的、战栗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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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迹……”“天授律法啊!”“卫统帅是青天!”
低语汇聚成潮水般的声浪,在碑林上空回荡。
人群边缘,林婉没有跪。
她紧紧攥着拳,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的刺痛让她保持着清醒。
她没有看那些跪拜的百姓,也没有看仿佛神游天外的阿证,她的目光死死锁在卫渊身上。
就在刚才那无形波动最剧烈的一瞬,她恰好站在一个能清晰看见卫渊侧脸的角度。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投下跳跃的阴影。
但就在阿证开口背诵律条的同时,卫渊的眼球,发生了某种极其细微、却让她毛骨悚然的变化。
那双总是深邃平静、偶尔会掠过计算光芒的眸子,在那一刹那,瞳孔深处似乎褪去了一切属于“人”的色泽,变成了一种纯粹的、冰冷的、毫无生机的……灰色。
就像打磨光滑的青石,或者某种精密器械的内部构件。
那灰色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便恢复了常态,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光影错觉。
可那股寒意,却顺着她的脊椎一路爬升,冻结了她的血液。
不是错觉。
那种眼神,她从未在任何活人眼中见过。
那不是冷漠,不是无情,而是……“非人”。
一种彻底抽离了情感、道德、甚至生物本能的,绝对理性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