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渊缓缓直起身,舱内低矮的顶板几乎擦到他的发梢。
昏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那惯常的纨绔式漫不经心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深潭般的沉静与锐利的审视。
他看向胡老大,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运到哪里去?”
胡老大被他目光所慑,下意识抹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那只独眼里闪烁着江湖人的精明和此刻难以掩饰的惶恐。
“回……回卫少爷,”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三个多月前,有人在江宁城西的‘老灶君’茶馆找到我。是个面生的汉子,给了我一枚铜牌,”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腰间,“就是您刚才看到的那枚。他说,凭这牌子,去北岸三号码头最里侧的‘鬼见愁’栈桥,找一条叫‘黑泥鳅’的乌篷船,提这批货。”
“提货之后呢?”卫渊追问,目光扫过那几个沉默的木箱。
“让我把这批货运到江宁城南的‘野狐渡’私港,自会有人接应。运费……给得极厚。”胡老大道,“至于箱子里到底是什么,接货的是谁,长什么样,他一概没说,我也不敢问。跑我们这行,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他顿了顿,补充道,“那人出手大方,订金给的是足色官银,还许诺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给你铜牌的人,”卫渊向前微倾,油灯的光将他放大后的影子投在潮湿的舱壁上,显得压迫感十足,“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胡老大努力回忆着:“大概三十来岁,中等个头,身板很结实,像是练家子。穿着打扮普通,但眼神很冷,看人像刀子刮过。最显眼的是……”他伸出左手,比划了一下,“他的左手,缺了小拇指,断口很齐整,像是早年间受的伤。说话带点北地口音,硬邦邦的。”
左手缺小指……北地口音……
卫渊脑海中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
爷爷卫国公早年征战北方,麾下确实有一批忠心耿耿、悍勇无比的老兵。
战争残酷,许多人身上带残,缺指断臂并不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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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对伤残老兵通常会有抚恤安置,或在军中担任闲职教习,或发放银钱令其还乡。
爷爷念旧,对这些老部下也多有照拂。
可这些人,怎么会和走私军械、尤其是疑似被划掉标记的“卫家军”旧械扯上关系?
是被人利用了,还是……其中另有隐情?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布帘被掀开一角,一名亲兵探进头来,压低声音急报:“世子!后面那艘快艇突然加速,距离已不足五十丈!看样子是准备靠过来了!”
卫渊眼神一凛,瞬间将纷杂的思绪压下。
眼下最紧要的,是解决迫在眉睫的危机。
他目光再次扫过暗舱里那些木箱,一个大胆的计划迅速在脑中成型。
这些军械,既是麻烦,也可以是利器。
“上去。”卫渊对胡老大简短命令,自己率先攀上木梯。
回到甲板,江风顿时强劲了许多,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
卫渊快步走到船尾,只见那艘青色快艇果然如离弦之箭般破浪而来,船头激起白色的浪花,距离越来越近,已能隐约看到艇上两人紧紧盯着这边的身影。
“胡老大,”卫渊头也不回,声音冷静清晰,“让你的人把船速放慢,帆降下半幅,装出船只故障、无力加速的样子。”
胡老大不明所以,但看到卫渊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断,以及远处快艇带来的威胁,只得依言向掌舵的水手吆喝了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