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头也没回,摆了摆手,算是应了。
他点的三百人是雁门关轻骑里最能跑的一批,马蹄上都缠了布条消音,出南门绕了个大圈子,避开番邦斥候的视线,一头扎进了白石谷南面的沟口。
时间不多。那帮马匪截完车队已经过了大半夜,按脚程算,天亮之前就会从南沟撤出去。
赵恒把三百人分成三股,一股堵沟口正面,两股分别摸上沟两侧的崖壁。崖壁不高,最矮的地方站起来能摸到顶,但沟底的人往上看全是逆光,什么都看不清。
等的时间不长。
天色将亮未亮的时候,沟底传来马蹄声。碎而密,不止一匹。
赵恒趴在崖顶往下瞅——一队人马正沿着沟底的小路往南走,前后拉了约莫六七十步的纵深。领头的骑着一匹杂色马,身上穿的是关外常见的皮袄,脸上蒙着黑布。
但他鞍上挂的刀鞘不对。
那刀鞘上箍着铜片,铜片上錾了花纹。边关马匪用的刀都是打铁铺子出来的粗坯货,谁他妈给刀鞘上箍铜?
赵恒没再等,手里的横刀举起来又落下,无声地劈了一下空气。
信号。
两侧崖壁上,一百多张弓同时拉满。
“嗖嗖嗖嗖——”
第一轮箭雨落下去,沟底的惨叫声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此起彼伏。马匪们被堵在窄沟里,左右是崖壁,前面是堵死的沟口,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前头已经倒了一片。
有几个反应快的翻身下马,想拿马当盾牌往回撤。
没用。赵恒堵沟口的那股人已经压上来了,刀砍枪刺,把这条窄沟变成了一个绞肉的石槽。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柱香。
沟底七八十号马匪,被杀了个干净。赵恒说留两个活口,最后留了三个——多出来那个是自己爬到弟兄脚底下抱着人家小腿哭的,实在没法下手。
赵恒跳下崖壁的时候,靴子踩在一摊还没凉透的血泊里,溅了半截裤腿。他走到那个被砍翻在地的马匪头目跟前,一脚踩住,开始搜身。
皮袄里头什么都没有。腰带扣里塞了几块碎银子,不值一看。
赵恒皱着眉蹲下来,拽掉那人的靴子。左脚的靴子,底层是整块的牛皮,没东西。右脚——他的手指摸到了靴底一处不平整的凸起。
用刀尖一撬,靴底的夹层翻开,里头嵌着一枚铜牌。
巴掌大小,正面光滑,什么字都没有。赵恒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
东缉。
赵恒握着那枚铜牌的手僵了一下。他认得这两个字。京城的老油子,谁不认得?
东缉事厂,东宫暗卫的编制代号。挂这块牌子的人,吃的是太子的饷,办的是太子的事。
赵恒把铜牌攥在手心里,没吭声。回城的路上,他一直攥着,铜牌的边角硌得掌心生疼,他也没松手。
帅府。
铜牌被放在卫渊面前的桌上。
“东缉”两个字朝上,油灯的光落上去,铜面反射出一点昏黄的亮。
赵恒把沟里搜出来的其他东西也堆在一旁——几把带铜箍的刀、一些看不出产地的干粮、三匹活着被牵回来的马。马的耳朵里烙着印,但被人用刀刮花了,看不出原来是哪个马场的。
“物资抢回来多少?”卫渊问。
“八车。”赵恒的声音闷闷的,“那帮孙子烧了一部分,能用的就这些。”
二十三加八,三十一车。原本五十车的弩箭,到手六成出头。
卫渊拿起那枚铜牌,翻过来,又翻过去。拇指在“东缉”那两个字上头蹭了两下。
铜是真铜,字是真字。不是仿的——东宫暗卫的腰牌用的是内造铜,配方跟市面上的不一样,颜色偏暗红,手感沉。
他没说话。
沉默的时间有点长。长到赵恒开始不自在地挪脚。
太子的手,伸到补给线上来了。
之前是下圣旨召回,是派禁军掺沙子,是让程远之当内应——那些都是“等”。等卫家在前线顶不住,等番邦把雁门关啃下来,等卫家满门忠烈变成满门忠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