莜莜看着他那张白白胖胖的、此刻却写满了恐惧的脸,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他经手那批害死了她爹和两百多将士的铁料,可此刻他就坐在她面前,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瑟瑟发抖。齐爷,东西拿到了,我会护你周全。她说,声音稳稳的,你把东西交给我的事,不会传到萧氏耳朵里。可你得答应我,从今天起别再替萧氏做事了。
齐万山连连点头,额头的汗珠子顺着鬓角滚下来,砸在柜面上。他又说了几句什么,无非是求姑娘说话算话之类的话,然后匆匆忙忙地走了。他走后,莜莜站在柜台后面缓了一会儿,把齐万山的每一句话在心里反复过了两遍。地窖第三块砖,油布包,誊抄单子。
她得把这件事告诉顾晏惜。得尽快把那份单子拿到手。莜莜把店门关了,换了双利落的鞋子,揣上玉坠就往七宿司的方向走。走到半路她停住了脚步——顾晏惜说过不要她去七宿司附近。她想了想,拐了个弯往花府的方向去了。花芷有办法把消息递给他。
花府门口的小厮看见她就笑:莜莜姑娘来啦?三姑娘在院子里呢,您请进。莜莜跟着小厮进去,花芷正在院子里给黄莺添水,看见她就招手:来得正好,我正说要找你呢——药铺里的药材今日送到了,你回去看看缺什么跟我说。莜莜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三姑娘,我有一件事急着要告诉晏司使,能麻烦您帮我递个话吗?
花芷看了她一眼,放下手里的水碗,点了点头。她把莜莜带到屋里,听她把齐万山的话简单说了一遍。花芷听完沉吟了片刻,站起来走到书案前飞快地写了一行小字,折好递给她:你拿着这个去城东的盛和粮行,把字条交给柜台后面戴铁戒指的是掌柜。他会帮你递过去。莜莜接过字条揣好,道了谢转身往外走。花芷在她身后补了一句:莜莜姑娘,拿到东西之前——别一个人出城。
莜莜的脚步骤然一顿。她回过头看了花芷一眼,花芷站在廊下,日光把她的脸照得明净通透,那双眼里有担忧,也有一种我见过太多这种事的了然。莜莜点了点头:我记住了。她走出去的时候步子比方才快了许多。得在齐万山反悔之前把那份单子拿到手。得在萧氏察觉到齐万山动了之前,把东西握在自己手里。
字条递出去的当晚,顾晏惜就来了。
彼时莜莜正在后院收拾药材。花芷送来的第一批货很齐全,当归、黄芪、川芎、白术装了满满几个麻袋,她正蹲在地上逐样分拣装进药柜抽屉里,听见前门被人敲了三下。她起身去开门,顾晏惜站在门外,灰色斗篷沾了一层薄薄的夜霜,兜帽上凝着细小的水珠。他没有进门,站在门槛外面看着她,面具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很熟悉的、微微绷着的神色——他在赶时间。
齐万山的事,花芷跟我说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城外西郊的庄子我去。你留在城里。
莜莜已经料到他会这么说。她没有争辩,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他——是她在玉坠上抄录的那些内容。他说的那个单子,是萧氏通敌的铁证。但这个单子只有一份誊抄的,真正经手的账本在萧氏手里。她顿了顿,齐万山这个人靠不住,他今天能跟我说,明天就能跟萧氏说。你得赶在萧氏的人之前拿到东西。
顾晏惜接过那张纸飞快地扫了一遍,目光在萧氏与北狄右贤王部有十年旧交那一行上停了一瞬,然后折好收进怀里。他抬眼看着她,眉心微拧。你在玉坠上找到的?
莜莜点头。用醋泡开的蜡封,我爹的字迹。
顾晏惜沉默了一息。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纸,又抬起头来看她,声音比方才轻了一点点:……你跟你爹一样细致。莜莜被他这句话说得心里微微一暖,可她没让这个暖意停留太久,因为接下来的话更重要。
城外庄子你去,我留在城里做一件事。她说,齐万山说他手里只有誊抄单子,真正的账本在萧氏手里。可齐万山经手了这么多年,他不会只有一份誊抄的东西。他一定还留着别的——比如跟萧氏往来的书信、或者银钱往来的记录。这些东西他不会放在庄子里,他怕被人一锅端。应该在他自己身边。
顾晏惜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你意思是——
我去他城里落脚的地方翻一翻。莜莜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我去菜市买把葱一样自然,他在城里有铺子,铺子后面有住处。他今天来药铺找我的时候,袖口沾了墨迹,手指上有算盘珠子磨出来的茧子,说明他最近还在做账。真正的要紧东西,他会放在手边。
顾晏惜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她的脸,夜色里她的轮廓被屋里透出来的灯光勾出一道暖融融的边,她仰着头看他,表情认真得近乎固执。他忽然想起七年前在北地的雪地里,她也是这样的表情,蹲在地上拿树枝描字,描错了也不肯停,一笔一画重来,倔得像头小牛犊。……你一个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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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后窗翻进去。他铺子后墙有一棵歪脖子槐树,今天路过的时候看见的。
顾晏惜又沉默了几息。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着,像是在掂量什么东西,最后他微微闭了一下眼,睁开时那层紧绷的劲儿松了一丝。我给你两个人,暗处跟着。如果出事,发信号。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一根寸许长的细竹管,一头封了蜡。掰断了扔在地上,我的人会接应你。
莜莜接过来收进袖口里。你那边呢?
我连夜出城。他说,天亮之前应该能到你从城外回来,我们在你铺子里碰。
两人站在药铺门口,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晃。顾晏惜要转身走的时候,莜莜忽然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袖口。他顿住脚步,回过头来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攥着他袖子的手指上,那根手指冻得有点发红,指节微微泛白。他把目光移回到她脸上,没说话,等她开口。
你小心。莜莜说。就两个字。可她攥着他袖口的手指又紧了一分,像是在说什么她嘴硬不肯说全的话。顾晏惜看着她,面具上方露出的那双眼在灯笼光里明明灭灭。然后他极轻地了一声,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的时候,指腹若有若无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背。一触即分,快得像风掠过水面。他转身走了,斗篷的边缘在夜风里翻了一下,人很快就融进了巷子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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