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母,我知道,您生性淡薄,素来低调,一心只为陛下和公主,从不在意些许虚名!更不会做沽名钓誉之事!”苏鹤延这话,倒也不全是恭维。苏宁妃当年入宫,是因为苏家罹难,她不得不为苏家破局。入宫时,她身份卑微,处境艰难,必须谨小慎微、百般隐忍。多年下来,苏宁妃也便养成了“本分”的性子,不娇纵、不争抢。当然,苏宁妃不只是“委曲求全”,也是为了自己温柔娴雅、远离纷争的解语花人设。不管为了什么,苏宁妃低调、安分的模样早已深入人心。苏鹤延就是考虑到这些,才没有第一时间请苏宁妃帮忙推广新术式。但,徐皇后病入膏肓,后宫的诸多嫔妃里,也就苏宁妃还有地位、有圣宠。“宠妃”苏宁妃,也变得名副其实。苏鹤延想,今时不同往日,苏家走出了困境,苏宁妃也该试着展现出自己的锋芒。就算不为她自己,也该为慢慢长大的晋陵公主考虑。有个宠妃亲娘却处处退让,更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荣耀,将来难免会被人轻慢。毕竟,很多时候,世人都是“畏威而不怀德”。“姑母,剖宫产不是徒有其名,而是真能救人性命。”“天下妇人,不管尊贵如宫中嫔妃,还是卑微如乡野村妇,都逃不开生产这一关。”“若是能推广剖宫产,培养更多精于此道的医女,母婴平安,全家受益……”苏鹤延声音轻柔,眼睛里却带着亮光。她状似随意地提到了“嫔妃”二字。聪明人苏宁妃,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眸光。是了!阿拾提醒的对,她的柔仪宫岁月静好,整个皇宫却并不太平。徐皇后命不久矣,郑贤妃自顾不暇,但还有个临近预产期的王嫔啊。不管王嫔怀孕的真相是什么,在明面上,她腹中的胎儿就是皇嗣。王家根基浅薄,却也算得上将门新贵。身怀皇嗣的王嫔,未必不想“母凭子贵”。苏宁妃做了十几年的宠妃,她自认低调安分,从不与人争抢。但,在许多人眼中,她就是碍眼的存在。苏宁妃在宫里待了这些年,见多了尔虞我诈,也不知经历过多少暗算。谁都不能保证,王嫔会不会因为往昔的嫉妒,就借着自己腹中的皇嗣生事。还是那句话,苏宁妃绝不把自己的安危,寄托到别人是否有良心上。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对手,才能确保自己不被算计!“阿拾,你这话倒也有些道理!”苏宁妃垂眸想了想,缓缓点头:“此事若是做成,确实功德无量!”苏宁妃觉得可以试一试。不只是为了帮苏鹤延,也不只是未雨绸缪,更多亦有试探皇帝的意思。苏宁妃知道自己已经在圣上心里占据了些许位置,可她不确定自己占据了多少。苏宁妃心动了,便开始考虑如何操作。她看向苏鹤延,“阿拾,皇后娘娘才是后宫之主,我等行事,还是要先向她请示。”“……姑母说的是,是我疏忽了!”苏鹤延听苏宁妃这么说,就知道姑母同意了。接下来,推广剖宫产的事儿,苏宁妃会接手。……坤宁宫。徐皇后虚弱又颓然的歪在榻上,身边大宫女捧着药碗,她却连眼皮都不愿意抬。“娘娘,吃药吧!”再不吃,药就凉了。徐皇后却不为所动。药?她一个快死的人了,只要不是仙丹,吃再多药,也救不回她的命。而且,就算救活了又如何?她不年轻了,也不能生,娘家还……活着在宫里煎熬也是受罪,还不如早早去了,于她而言,也是个解脱!“娘娘,宁妃请见!”就在这时,有个小宫女快步走了进来,躬身回禀道。“宁妃?”苏幼薇来干什么?徐皇后对苏宁妃算不得怨恨,可也没有多少交情。这些年,她们这对“妻妾”,更多是井水不犯河水。苏宁妃受宠,却不骄纵,在她这个皇后面前,亦是规矩恭敬。哪怕这几个月,徐皇后缠绵病榻,宫务早已被郑太后夺走,坤宁宫更是门庭冷落,苏宁妃也没有乱了规矩。初一十五,苏宁妃依然会来请安。徐皇后不见,她就在宫门外行礼,然后再安静离开。不管过去她们之间有无旧怨,只看这几个月苏宁妃的表现,徐皇后都释然了。后宫多的是见风使舵、落井下石的人,似苏宁妃这般,始终能够尊重皇后的妃嫔,已是十分难得。就算苏宁妃在做戏,人家至少还愿意“演”。不像其他嫔妃,竟是连演都不愿意。其中,就包括徐皇后的亲妹妹。徐皇后经历了太多的背叛与伤害,苏宁妃这般“不卑不亢”“恪守规矩”,反倒让她莫名的感动。,!“让她进来吧!”徐皇后想到这些日子苏宁妃对自己的恭敬,冰冷的心总算有了些许温度,她轻声吩咐了一句。不多时,苏宁妃便走了进来。“妾拜见娘娘,娘娘万福金安!”苏宁妃规矩地行礼,丝毫没有因为徐皇后的病弱而有丝毫的怠慢。“起来吧!”徐皇后淡淡的应了一声,指了指榻前的鼓凳,“坐吧!”“谢娘娘赐座!”苏宁妃恭敬地谢恩,规矩的坐好。“今儿不是请安的日子,你来做什么?”徐皇后没有客套,直接问道。“娘娘,再有两个月便是您四十岁的千秋,您贵体欠安,又体恤圣上,未必愿意大肆操办!”苏宁妃没有在意徐皇后的冷淡,她浅笑着说道:“恰好有一事,妾觉得是积善之举,娘娘本就福泽深厚,自是不在意些许虚名。”“然则,妾觉得,能够让天下妇人沾到娘娘的福气,与她们而言,已是幸事!”苏宁妃一边说着,一边从袖袋里掏出了那本册子,以及苏鹤延亲自拟定的推广剖宫产新术式的计划。徐皇后看了眼身边的大宫女。大宫女会意,赶忙放下药碗,走到苏宁妃身边,双手接了过来,然后奉到了徐皇后面前。徐皇后伸手拿起来,随意地翻了翻。当她看清册子里的内容,眼神微凝。作为世家大族精心教养的嫡长女,先后掌管东宫、皇宫,还帮着丈夫一起夺嫡。徐皇后的眼界、心胸自是非寻常女子所能比拟的。她只一眼,就发现了此术的妙处。虽骇人听闻,却能真的救命。只需一刀,就能救下两条性命,甚至更多。若是将此术推广开来,不知能救下多少人。推行此术的人,哪怕是个女子,也能名留史册。更不用说,徐皇后不是寻常女子,她是大虞朝的皇后。史书上,本就会有她的痕迹。只不过,如果多了这一桩惠及当下、以及后世子孙的善举,有关她的记录会多上几行字!不要小瞧这几行字,女子立世艰难,哪怕贵为皇后,在史书上也只有一个姓氏和封号。想要更多,就要有所建树!这新术式就是她的“功绩”啊。当然,激动过后,徐皇后迅速冷静下来。她抬眼看向苏宁妃:“你说这是为我的千秋准备的贺礼?”苏幼薇在利用她。苏幼薇知道,自己只是个妃,即便受宠,也无法像个真正的国母般施恩天下。尤其是皇后尚在,苏幼薇若贸然出头,就有僭越的嫌疑。再者,新术式确实好,却挑战世俗。开膛破肚啊!女子为了活命,愿意试一试,可某些不关自身痛痒的酸腐、老古板,则会斥其为奇技淫巧,是害人的妖术。每每革新,都会伴随着质疑、谩骂。一个弄不好,可能还会被扣上污名。苏幼薇安分守己、洁身自好了半辈子,自是不愿遭受这些。她不缺圣宠、荣耀,她的身体也康健,不愿用后辈子的富贵、安稳去赌。不像徐皇后,命不久矣,就算会有狂风暴雨,也都是她死之后的事情了。她已按照礼法入葬皇陵,根本不会受到半点伤害。就算会有什么不好影响,估计也是徐家承受。咦?徐家?如果徐家能够因此受些非议,却又不伤及根本,似乎也不坏!至于“被利用”,确实会让人心里不太舒服。但,说句不好听的,被利用证明还有价值。徐皇后不愿去想,自己病了这几个月,竟是除了一个苏宁妃,再也无人提及她两个月后的生辰。就连她的亲妹妹,娘家人口口声声说的“自家骨肉”,也没想着要为她庆生、祈福。“被利用就被利用吧,总好过被遗忘!”徐皇后经历了种种,早就心如死灰,可她又有一丝不甘。而随着苏宁妃的到来,以及她奉上的这份“生辰礼”,徐皇后的那抹不甘竟被抚平了。也罢,人来一世,总要留下些什么。若我能在临死前,做一件足以遗泽后世的善举,也算不白来人间这一遭!“是!妾知道,自己位卑人轻,不好染指娘娘的喜事,然则,妾进宫十余年,娘娘待妾甚好,妾内心感念,只想为娘娘做些什么,还望娘娘不要计较妾的僭越。”苏宁妃低眉顺眼,全然没有宠妃的嚣张跋扈。她说的这些话,真假参半,徐皇后却愈发相信。是啊,苏幼薇“位卑”,确实不好僭越地行国母之事。又听苏幼薇提及过往两人的交集,徐皇后也在心底感慨:相较于苏宁妃这个宠妃,真正给她不痛快的是郑贤妃、徐昭仪,就连那个王嫔,也在徐皇后心底扎了根刺——同被算计,徐皇后流产了,王嫔却保住了孩子,徐皇后如何不迁怒?徐皇后知道自己过于苛责王嫔,但那又如何,她都要死了,又没有真的动手,就在心里怨恨一二,不行吗?!,!有了这些人做对照,苏宁妃真真是善良又规矩!“好!宁妃有心了!”“这份贺礼,我收下了!”徐皇后缓缓点头,应下了这件事。她接受了苏宁妃的善意,也愿意回馈一二:“我身子不好,这件事恐不能亲力亲为,宁妃你素来稳重,就给我打打下手吧!”徐皇后的意思很明白,推广新术式的名头她占了,但也不会独占。她会分一半荣耀给苏宁妃。当然,她这么做,也不只是为了分润好处,亦有让苏宁妃“善后”的想法。她活不长了,而新术式的推广却要一个漫长的时间,她无法亲力亲为直到事情圆满。后续种种,还需要有个靠得住的人继续跟进。苏宁妃就是最好的人选。“谢谢娘娘恩典!妾定会全力以赴,不负娘娘重托!”苏宁妃起身,屈膝跪了下来,郑重地行礼。看到匍匐在自己面前的苏宁妃,徐皇后又有了久违的后宫之主的威仪。“苏幼薇却是个不错的人,不管她是真心还是做戏,至少她足够尊重我。”这一点,是连她的亲妹妹都做不到的。徐皇后心念微动,或许,她可以给苏宁妃更多。除了这份恩典,她留在宫里的最后一份经营,也可以给苏宁妃。只希望这位宠妃,能够看在这份香火情上,对她的身后名,以及对徐家,多少照拂一二!……苏宁妃回到柔仪宫的时候,人还有些恍惚。她没想到,今日之行,竟还有意外之喜。徐皇后竟给了她那么多!这算什么?“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她只是守着规矩,对皇后始终如一的尊敬,竟有如此回报?在后宫沉浮多年,早已被消磨掉大部分的柔软。仅剩的些许温情,她也只会留给自己的女儿与亲人。没想到,徐皇后竟有如此回馈。抿了抿唇,苏宁妃拼命去想:或许,徐皇后这是在行“哀兵之策”,是想利用她。心底却又有另一种声音:利用又如何?君子论迹不论心。其结果就是,徐皇后承担了推广新术式的所有,却愿意分润一部分的荣耀。徐皇后还给了她几个“帮手”。这哪里是什么“跑腿的奴婢”,而是徐皇后在后宫多年的经营。人不多,却胜在有用。还是白得的。“估计徐昭仪都没有这样的‘帮手’吧!”“我这算不算无心插柳?”“……阿拾果然是福星,本意是让我帮忙,不想却给我带来更为丰厚的利益!”:()表妹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