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莲华教迟早要来攻山。到时候总不能让大家拿着锄头柄和竹竿去挡刀。
他顿了顿,又说让弟兄们先扎营。指着队伍里两个背着药箱的药师,他们是从县城药铺里逃出来的,半路上恰好撞见队伍被莲华教追,张二爷顺手把他们捞上了山。
老周说寨里有伤病号。
张二爷没有接话,只是朝那两个药师招了招手,让他们跟着寨子里的人去窝棚区。
队伍里忽然走出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头发花白,挽着个髻,身上背着个褪色的蓝布包袱。她朝张二爷点了点头,径直朝窝棚区走去。
孙婆子,县城里接生和治外伤的。
张二爷朝老周解释。
药铺里逃出来的不止两个药师,还有她。莲华教不要老娘们,她是自己翻墙出来的,半道上追上了我们。
老周看着那妇人的背影。她的脚步很稳,蓝布包袱里露出半截剪子和一卷麻布的边角。
聚义坪的火把再次燃起,今夜不公推,是议事。
老周站在青石上,将张二爷带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告诉了全寨的人。
县城已经被莲华教控制了,他们把粮库搬空,把青壮编成什伍,正在挨家挨户搜人。
山下的威胁已不再是洪水,也不只是发霉的赈灾粮。
而是一个和官府对抗了百余年、拥有隐秘补给线、外围信众遍布各州县的庞大组织。
石羊村的老赵头磕了磕早已凉透的烟袋锅子。心想难怪县衙的粮仓里堆着那么多存粮。难怪那个县令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莲华教不是来救灾的,是来夺县的。
而他们这帮人逃上了山,等天一亮,莲华教在县城站稳脚跟后,必定会来围山清剿。
人群里,常账房站在后排,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盯着曲先生。
这两人都抱着算盘和书卷。但曲先生是教书先生,他是账房先生。一个是读书人,一个是算钱的。
常账房没有出声,忽然蹲下身,在地上用树枝写了一道极简单的算术题——寨中存粮能支撑多少日,莲华教围山后每人每日口粮将缩减到何种地步。
结论是一行触目惊心的数字。
写完之后,他自己盯着地面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将树枝折成两截,丢进溪涧。拉着傍晚同他一起蹲在角落的几个邻县流民,低声交谈了几句。那几人频频点头,纷纷抄起扁担站到了磨刀石旁边。
老周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没有出声。
铁匠在溪涧下游搭起了临时铁匠铺。
风箱是从县城铁匠铺里背出来的,炉子是几块耐火石垒的。铁砧是一块从山涧里捞出来的花岗岩。
铁匠姓石,叫石头,今年三十出头。张二爷救过他的命——洪水冲垮了他家的房子,是张二爷把他从房梁下拉出来的。
石头赤着上身挥锤。每一锤都带着火星,将那些缺口的锄头、柴刀、铁锹一一锻打成型。然后夹起烧红的铁器往溪水里一浸。
嗤!
白雾蒸腾。刃口在月光下泛起冷冽的青蓝色。
多淬一层火,便能多扛几刀。
石头用铁钳翻动着铁器,声音沙哑。
莲华教的崽子们用的大多是生铁刀,刃口硬但脆。我们的家伙要是淬得好,一刀劈上去,他们的刀会断。
石匠在一旁将几块花岗岩敲成磨刀石。木匠则在修整从寨门外拆下来的松木,准备做拒马桩。
张二爷蹲在铁匠铺旁,用一块磨刀石磨他那两把杀猪刀。
沙——沙——沙——
磨刀的声音极有节奏。像一把钝锯在慢慢切开夜的沉默。
他磨完一把又磨一把。刀刃在月光下泛出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