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萝峪藏在青城山余脉深处。从忠义寨出发,沿溪涧往上游走了大半天,又翻了半座山头,才在一片竹海尽头看见几间竹屋。
竹屋依崖而建,崖壁上挂着道极细的瀑布,水声叮咚,将暑气滤得干干净净。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童正蹲在溪边淘米。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看来人,又低下头继续淘米,嘴里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来啦。师父说今日有客,让我多煮半锅饭。
张二爷与曲先生对视一眼。
老赵头在后面低声嘀咕:这娃娃莫不是认错人了,咱们跟他从没见过,他怎么就知道今日有人要来?
小童头也不抬:师父每日都让我煮半锅,但今日却不一样了。
张二爷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两把杀猪刀。刀柄上缠的麻绳被磨得发亮,刀刃上陈二狗的血早已擦净,但刀鞘缝里还留着几道暗红色的痕迹。他挠了挠头,没再说话。
竹屋门帘掀开,一个四十余岁的男子走了出来。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腰间系着根草绳,脚下踩双麻鞋。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眼窝略深,目光沉静得像这山里的老潭水。背不驼,肩不塌。走路时脚步极轻,落在竹叶上几乎听不见声响。
他往门口一站,目光从张二爷的杀猪刀扫到曲先生的戒尺,从老赵头的烟袋锅子扫到哑巴采药人腰间别的药锄。然后落在张二爷身上,看了片刻,忽然了一声。
你是杀猪的?
张二爷下意识摸了摸刀柄:
你本是个大富大贵的相。
青萝翁的声音不高,像溪水过石。
可惜出来得早了一点,却要经历一番磨难。你这辈子本该有一番造化,儿孙满堂。
他顿了顿,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竹杖中段某处,那里的竹节比别处更光滑,像被同一只手握了很多年。
但洪水改了你的命。你提前出了头,还带着人冲出了城。杀了一个该死的人。。。。。。他的目光落在张二爷腰间的刀上,还有一刀,不是昨夜砍的,是前几夜。那一刀本不该由你亲手砍,但你砍了,命数便改了。
张二爷听得云里雾里,握着杀猪刀的手不知该往哪放。
曲先生上前一步,拱手道:先生,我等此来,是想请先生出山。莲华教要吞并蜀地大小山寨,山寨里虽有几百号人,但没有一个懂排兵布阵的。听赵老伯说先生精通兵法韬略,还请先生看在几百条人命的份上,指点我等一条生路。
那男子将目光从张二爷身上移开,落在曲先生脸上,微微一笑。
你是教书的。
你识破了莲华教的计策。但你带着人冲出来时有没有想过,莲华教在县城里经营了那么多年,为什么让你一个教书先生轻轻松松就看穿了他们的布局?
曲先生一怔。
你是聪明人,但莲华教里也有聪明人。
青萝翁的声音像在课堂上念一篇极重的课文,一字一顿。
你带着人跑出来,他们便追了十几里。追了十几里,却没有把你们追死。为什么?
他微微前倾,竹杖顿在落叶上,发出一声闷响。
因为他们本就没想把你们追死。他们要的正是你带人跑,把那些不稳定的因素全部带出城,替他们把城里的异己清干净。
曲先生的脸色微微发白。
你替他们省了一道手。
青萝翁不再看他,转向张二爷:
你们要我出山,可以!但约法三章。
张二爷把刀往腰间一插:请讲。
第一,寨子里的人需得听我号令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