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隐没有看他,他只是提起青竹杖走到寨门口那片被火把映得通明的空地上,望着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刀手,说了一句话:告诉谭琮,忠义寨不是他立威的地方。他若还想来,下次便不是伏兵,是围歼。
厉香主被几个寨兵从地上拖起来,扯过麻绳捆了,肋下的伤口还在渗血。还活着的刀手们见香主被擒,斗志顿消,纷纷抛下兵器。
早有准备的寨兵上前,将投降者两人一组反剪双手,用麻绳捆了押到寨墙根下排成一排。有人想反抗,被张二爷的刀背在膝弯里一敲,便跪了下去。
姜隐的青竹杖点在被踹翻的寨门横梁上,老赵头领着几个青壮已开始重新扎紧木栅栏的藤条结。他蹲下去捡散落的碎竹片,捡着捡着,忽然停住,手里那片竹瓦上沾着暗红的血迹,已经半干了。
他盯着那片血迹看了很久,才把它扔到一旁,嘴里喃喃道:这老竹子劈的栅栏就是不经踹,明儿得让石铁匠打几根铁条嵌进去。
姜隐没有应声。
张二爷没有立刻去清点俘虏。他独自走到石滩边上,蹲下来,望着被血染红的溪水从脚边流过。水流把几缕血丝卷进下游的暗处,他盯着那几缕血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洪水从山沟里冲下来的时候,也有一个人像这样被水卷走,再也没有浮上来。他蹲了很久,直到身后的喊声把他叫醒。
聚义坪上,曲先生正带着几个妇人在给伤兵包扎伤口。石铁匠蹲在寨墙下的阴影里,用一块磨刀石磨他那柄窄身柴刀。
他身旁,几个年轻寨兵正把缴获的鬼头刀和皮甲搬进刚搭好的武库。有人捡起厉香主那柄厚背鬼头刀翻来覆去地看,刀刃上密密麻麻的淬火纹在火把映照下泛着暗沉沉的纹路,石铁匠瞥了一眼,那是回炉纹,南边山里的土法,把断刀回炉锻打时铁皮没敲干净,再淬火便留了疤。这刀是旧刀改的。
他放下柴刀,走过去,从寨兵手里接过那柄鬼头刀,用拇指在刀刃的淬火纹上缓缓抚过。那纹路凹凸不平,像某种干涸的河床。
他想起很多年前,南边矿道里有一个老铁匠,也曾为莲华教锻过刀,后来死在塌方里,连尸首都没挖出来。石铁匠摇了摇头,把刀轻轻搁在武库门口,转身走回阴影里继续磨刀。
寨墙外头那几根被劈断的竹栅栏断口上还沾着它的碎屑,他用拇指在栅栏断口上轻轻一蹭,又摇了摇头。
姜隐回到竹屋,没有立刻点灯。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竹窗,望着寨墙外那条被血染红的溪水。溪水在夜色里泛着极暗的褐色,像一条受伤的蛇。他站了很久,久到竹屋外的火把渐渐熄了,才转过身来。
他刚在案前坐下,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曲先生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字,只印了一片青萝叶。他把信放在案角,低声道:宁王的信,今日午后到的。
姜隐了一声,没有立刻拆。他铺开一张桑皮纸,给庞清规写信。信极短,只有寥寥数行:莲华教主战派今夜偷袭忠义寨,已被击退。其残部已无力再攻,正往天池方向收缩。天池栈道入口藏于竹海深处,宜趁其惊魂未定时加紧合围。寨中一切安好,勿念。
他没有提战损,没有提缴获,只是将莲华教残部的动向和天池栈道的位置写得清清楚楚。
曲先生在一旁研墨,忽然开口:先生怎知谭琮今夜只派了一个香主?
姜隐的笔尖顿了顿,墨汁在桑皮纸上洇出一个极小的黑点。他淡淡道:因为他能拼凑出的精锐,只剩这些。
曲先生没有再问。
姜隐写完信,搁下笔,目光落在案角那封印着青萝叶的信上。他知道庞清规看了这封信,便会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而那个始终没有露面的莲华教教主,至今仍藏在天池深处的某座石窟里,隔着层层绝壁,冷冷地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