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姑笑着告诉他老母不用谢,替他拍拍膝盖上的土,又往竹篮里多塞了几捆干草药。
何济世站在人群最外围,看着朱姑拍土的动作,那动作太熟练了,像一个早已排练过千百次的仪式。他转身离开,没有跪拜。
人越聚越多。从西乡到东乡,从渠县到蓬州边界,朱姑每走一个村子便设一处香坛。
奇怪的是,每个香坛出现之前,总有“过路货郎”提前几日到过村子,留下些闲话,说青城山下来了活神仙。而那些香坛上的黄布、泥像、粗陶香炉,甚至连香炉里艾草燃烧后的灰烬形状,都一模一样。
周里正站在村口,望着山腰上那团忽明忽暗的香火,沉默了很长时间。他身旁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磕了磕烟袋锅子,说这世道真是变了,瘟疫治不好,官府靠不住,连神仙都换了好几个姓。
周里正没有应声。他注意到朱姑身后总跟着两个穿青衣的汉子,不言不语,目光不看病患,只看路。他们的草鞋鞋底沾着红泥,不是渠县的土,是往蓉城方向去的官道上的泥。
同一时间,蓬州、邻水、大竹,几乎在同一日出现了同样的香坛。每个地方的设坛人都自称是朱姑的弟子,念的十六字真言一模一样,讲的“三劫”预言也一模一样。
火劫来时山会烧,风劫来时屋会飞,水劫来时地会陷。唯有信无生老母的人才能入“真空家乡”,不信的人会在这接连不断的灾劫里化为脓血。
这些话像瘟疫本身一样迅速地从一个村传到另一个村。但周里正心里清楚,瘟疫是靠风和水传的,而“无生老母”是靠人和路传的。他数过,从渠县到蓬州,步行至少要两日,可两地的香坛却在同一日燃起了第一缕艾草烟。这不是天灾,是人祸。
大竹的疫情最诡异。县衙倒是放了粮也发了药,但每家每户的门框上不知什么时候被画上了极淡的莲花印,那是莲华教旧日的印记。可如今,新的印记覆盖了旧的莲花。
朱姑的弟子们教信众在门框正中央画“老母印”,一个旋涡状的圆。那些曾被莲华教安抚过的住户,纷纷把莲花印刮去,换上旋涡印。
大竹的莲华教静默派香主躲在暗处观察了两天,终于发现,朱姑的教义不是在救人,是在收编瘟疫中绝望的流民,收编被官府抛弃的百姓,也收编莲华教散落的外围信众。
他连夜派人往天池方向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渠县有朱姑,抢我香火,夺我信众,所图非小。”
大竹的乡绅曾命家丁铲除门框上的印记,可铲除的当晚,他家粮仓便起了火。
朱姑的弟子在香坛前说,这是不信老母者的“火劫”先兆。于是旋涡印画得更密了,连县衙的影壁上都出现了淡淡的痕迹。
渠县西乡那棵老槐树的树皮上,被人刻下了一个旋涡状的圆。树下新添了几口瓦罐,罐里插着干枯的艾草,风吹过时艾叶沙沙作响。有信众在瓦罐里插了一根白幡,幡上用草汁写着“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朱姑看了幡一眼,将幡取下来,把上面的草汁字用溪水洗掉,递给插幡的老妇人一小袋干草药,说再写时用朱砂写。
她的语气依然柔和,但目光越过老妇人的肩膀,望向西方,那是戎州的方向,也是周景昭大军北上的来路。她的眼神里没有慈悲,只有一种极冷静的审视,像在丈量从渠县到戎州大营之间,还有多少座村庄可以摆上香坛。
何济世在废墟里熬最后一锅药。他望着山腰上的香火,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朱姑的草药确实能退高热,但她的药不是来治瘟疫的,是用来打开人心的。人心开了,“真空家乡”便住进了比瘟疫更顽固的东西。那东西不发烧,不溃烂,但它会叫活人自愿走进比隔离棚更深的废墟里。
周里正回到自己那间漏雨的茅屋,从床底摸出半张草纸,蘸了锅底灰,写了一行字:“渠县有朱姑,非仙非医,行迹如军,所图者大。其教以‘真空家乡’惑众,以‘三劫’之论亡今世,流民归之如蚁附膻,恐坏周帅平蜀之局。”
他托一个往戎州运炭的脚夫带出去。脚夫接过纸条,塞进草鞋的内衬里,走了。
周里正站在门口,望着那脚夫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又回头望了望山腰上那团香火。竹竿上那排破铜铃铛还在响,声音极脆极空,像一把锤子敲在空棺材上。但这一次,周里正听出了另一种声音,那不是在报丧,是在招魂。招的不是死人的魂,是活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