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并未全暗，西边的晚霞呈现出一种眼病般的红——漫漶、发晕，像是谁用潮水冲洗过天空，留下的浑浊色块。
西缘小路很窄，两侧长满了半人高的芦苇，芦叶带着潮后的锋利，划到皮肤会渗出极细的痕。
一路上只有我们三人的脚步声与背上的包裹轻微摩擦。崔大力走在最前，不时驻步，侧耳听着前方的空气——空气本身没什么声音，但耳膜底下，总有一种细密的震颤，像鼓皮被看不见的指尖轻敲。
走到半废弃的渔舍区域时，风从破窗里吹出来，带着一种湿旧木材的酸味。门槛外的滩涂布满了死鱼，它们并不朝向海，而是眼珠整齐地盯着内陆。
那种齐刷刷的凝视，让我下意识握紧袖口遮挡手腕——桨痕那一片皮肤发凉，像被几百只眼一同瞄到。
“退潮滩上的死鱼，会自己调头。”崔大力突然说，“这次调得太整齐，说明它们是在同一波冲击下死的。”
我正要问“什么冲击”，就听到韩雪低声道：“你们听——”
那是比刚才更明显的低频震动，既非地面也非空气，而是存在于体内的某个空隙里。我的桨痕随着震感微微起伏，而韩雪的蓝丝却像浸入沸水般轻颤，节律完全不同。
这令崔大力皱起眉：“一个频段，两个反应……它在区分谁。”
我们的速度加快。芦苇越到前方越稀，远远就能看见废码头的剪影——长长的栈板己经歪斜，有几根桩倾成半腰，被海藤攀住。断缆随风轻晃，发出的声音像老悬棺被风撞出闷响。
靠近码头三十米外，崔大力停下来，把背上的包放到地上。他取出那块骨头，首接剥去黑布袋——在灰凉的暮光下，骨头并没有立刻异动，可短短几息后，表面慢慢浮出一层荧白光。
那光忽暗忽明，间隔甚至近似心跳的节律。
“跟着它。”崔大力低声。
我们踩着破损的木板踏入码头。脚下，有的木材因多年浸泡发软，踩下去会渗出混着盐霜的水珠。奇怪的是，空气温度比方才明显降低，口鼻间出来的白雾很快被风卷开，而风里，竟暗暗带着一种烤木的甜香。
这种香味并不浓，却让人迷惑方位感——我一度觉得右边的桩影在慢慢移动，像是在引路。
骨头的光亮则微微偏向码头东南角的方向，那里的桩群比别处密，木材色泽也发白，像是被什么从内部抽干了颜色。
“先探边。”崔大力压低声音，“别首接走进光最亮的地方，那可能是它设的‘口’。”
我抬头看天，晚霞己彻底被夜色吞掉，唯一的光源就是骨头的闪烁——它像是呼吸，又像是传信。每次闪动，我手腕上的桨痕都会跟着有微弱的热感传来，而这股热感带来的，却是内脏更深层的一种空落感，好像我的一部分正在被轻轻抽走。
沿码头往东南角去，木板越来越湿，脚下甚至隐隐渗出水花。
走近桩群时，透过那些倾斜的木柱看出去，水面异常平整，毫无波纹，像被一层看不见的冰封死。
但那并不是冰——水下隐隐有亮光闪了一下，形状不规则，却奇怪地勾勒出“码头”的轮廓，好像平行世界里也有一条同样的栈道。
**“看到了吗？”**韩雪轻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