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院外，是一条长长的青石路，两旁种着稀疏的沙棘，在暖阳下投下细碎的影子。路的尽头，那辆青篷马车刚刚启动，车轮缓缓碾过路面，发出轻微的辘辘声。
“李俶！”
姬别情的声音炸开，沙哑而尖锐，带着一路狂奔后的喘息，更像是一声压抑了太久的嘶吼。
马车猛地一顿，车轮堪堪停在青石路上，再无半分挪动。
车帘微动，却没有掀开。
姬别情几步冲上前，几乎是扑到了马车旁。他一手撑住车辕，胸膛剧烈起伏，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整个人狼狈得不像那个素来冷峻凌厉的凌雪阁台首。
“你下来！”他喘着粗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破音的嘶哑，“你给我下来！李俶，你听见没有！”
马车内依旧沉默。
这沉默像一把冰冷的钝刀，在姬别情已然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上反复磨锉。就在他几乎要失去理智，想徒手去扯那车帘时——
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修长而略显苍白的手，轻轻掀开了一角。
李俶的侧脸出现在那片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夕阳的余晖恰好斜斜打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清晰而淡漠的轮廓，另一半则隐在车厢的昏暗里。他的神情依旧是惯常的清淡疏离，长睫低垂，掩去了眸中所有情绪，仿佛窗外那人，与他毫无干系，不过是个误入此地的喧嚣。
“别情。”他唤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叫一个迷路的孩子，“回去吧。”
姬别情看着李俶那副事不关己、甚至带着淡淡倦怠的模样，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铮”地一声断了。
“李俶！”姬别情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因极致的情绪而扭曲变形，“你混蛋——！”
这三个字从他胸腔深处炸开，带着这些年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愧疚、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狠狠砸向面前这个人。
李俶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没有生气，甚至没有辩解。他只是看着姬别情，看着那双因为愤怒和悲伤而泛红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疾驰而涨红、却又因得知真相而苍白如纸的脸。
“嗯。”良久，李俶才极轻地应了一声，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近乎纵容的淡然，“我是混蛋。”
他承认了。
如此轻易，如此坦然，如此……浑不在意。
姬别情被他这轻描淡写的态度噎住了。
他想骂他，想质问他，想问他为什么瞒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付出那么多却一个字都不肯说，为什么明明只剩一年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来送银票、来道歉——
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只有滚烫的液体在眼眶里疯狂聚集，灼烧着他的视线，让眼前李俶的脸都变得模糊、扭曲。
李俶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紧咬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的倔强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他动作从容地弯身，从马车上下来，站定在姬别情面前。夕阳的余晖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石路上，边缘交叠在一起，又因角度的关系，在根部不可避免地分离。
“别情。”他又唤了一声。
这一次，声音里那层冰冷的疏离仿佛被夕阳融化了些许，透出熟悉的、旧日的温和，带着一种遥远而令人心颤的、似是能抚平一切躁动与不安的力量。
姬别情猛地一颤，赤红的眼眶瞬间酸涩难当，积聚的泪水几乎要决堤。他猛地别开脸，下颌线绷得死紧，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殿下。”他开口，声音哽咽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不是小孩子了。”
李俶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在自己眼前一点点长大的孩子。从五岁那个瘦小的、沉默寡言的、眼神却倔得像小狼的孩子，到如今这个红衣烈烈、锋芒毕露的凌雪阁台首。
看着他从血泊里爬起来，咬着牙练剑，一点点变强，一步步走到今天。
李俶的眼底，那片古井般的深潭之下，终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用任何言语描摹的情绪。有欣慰，有不舍，有遗憾，或许……还有一丝深埋的、连他自己都未曾仔细分辨过的温柔。
良久，在姬别情几乎要被这沉默压垮的时候，李俶抬起手，带着一种久远的、近乎本能般的熟稔，轻轻落在了姬别情的发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