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真宫眼皮微掀，眸中竟无痛楚，只有一片澄明：“贫道不信因果，只信人心。”
“人心？”李纲将绷带一圈圈缠紧，“人心最不可信。”
“可它最真实。”通真宫忽然轻笑，“就像陛下刚才摔碎的那支笔——笔杆是紫檀，笔毫是狼毫，可墨汁里掺了朱砂，写出来的东西，就永远带着血气。”
李纲动作一顿。
远处马蹄声如雷滚近。通真宫仰起脸，望向宫城方向：“他来了。”
李纲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队禁军举着火把疾驰而来，当中一乘素色步辇，帘幕未垂。辇上之人玄衣如墨，冠冕未戴，发髻散乱，竟似个逃难的落魄书生。
通真宫忽然伸出枯瘦的手，按在李纲手背上：“李大人，你可知为何贫道非要你今日出狱？”
李纲摇头。
“因为今晚之后，”老人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汴京再无通真宫，只有……一个等着被清算的老道人。”
火把映照下，他眼中泪光一闪，却未落下。
辇车停稳。吴晔跃下，玄衣翻飞，径直走到两人面前。他没看通真宫，目光牢牢锁住李纲，一字一句道：
“李纲，朕问你——若朕今日杀了通真宫，你待如何？”
李纲缓缓起身，拂去道袍上尘土，抬眼直视皇帝：“陛下若杀他，臣便立刻撞死在这朱雀门下。因臣知，他不死，陛下永不能醒；他若死，陛下便再无回头路。”
吴晔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良久，他忽然抬手，一把扯下自己颈间那枚蟠龙玉珏——那是登基时太后所赐，上镌“受命于天”四字。
“拿去。”他将玉珏塞进李纲掌心，玉石冰冷，“替朕……把它埋了。”
李纲握紧玉珏，触手温润，内里却似有暗流奔涌。他忽然明白，这并非权柄交接，而是一场献祭——皇帝正亲手埋葬那个被神化的自己。
远处，汴京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如星河倾泻人间。而朱雀门巨大的阴影之下，三个身影静默伫立：一个卸下神格的帝王，一个等待赴死的道士，一个手握玉珏的新锐谏臣。
风过处，通真宫袖中一张纸片悄然飘落。李纲俯身拾起，只见上面墨迹淋漓写着两行小字：
“道君已死，妖道重生。
——此身虽秽，愿作薪柴。”
纸角盖着一枚朱红印章，印文古拙：**“通真不灭”**。
李纲将纸片凑近火把。火舌舔舐，墨字蜷曲变黑，最终化作一缕青烟，袅袅升入汴京深邃的夜空。
而就在此时，皇城司密探正策马冲入蔡府后巷，将一封密信塞进蔡京书房门缝。信封上无字，只画着半枚断裂的玉珏。
蔡京枯坐灯下，展开信纸，目光扫过末尾一行小字，手指猛地一抖，打翻了案头砚台。墨汁漫溢，恰巧淹没了他刚刚写就的奏章标题——
《请复道君尊号疏》。
窗外，一只夜枭掠过檐角，发出凄厉长鸣，惊起满城栖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