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门？”
“生门。”
赵佶茫然。
李纲抬眸，目光穿透殿门，直望向宫墙之外——那里，汴河奔流不息，市井喧嚣如常，酒旗招展，茶肆升烟，无数人正为生计奔忙，浑然不知千里之外，雁门关上正飘着血色战旗。
“陛下若肯削去‘道君皇帝’尊号，废掉通真宫、神霄阁等十二座道观，遣散三千道士，将道观田产尽数充作军饷；若肯下罪己诏，自承‘怠政误国、信佞失察’八字，罢黜高俅、梁师成、蔡京三人一切职衔，流放岭南；若肯亲赴太庙，对列祖列宗焚香告罪，再至汴河畔设坛，素服三日，不食荤腥，为雁门关将士招魂……”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则此劫可解！”
赵佶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削道号、废道观、罪己诏、罢三公、素服招魂……每一项，都是动摇国本之举，更会让他沦为史册笑柄，千载骂名！
他嘴唇哆嗦着，想怒斥，想咆哮，可对上李纲那双眼睛，所有言语尽数冻结在喉头。
那里面没有逼迫，没有嘲弄，只有一片浩渺星海——深邃、冰冷、不容置疑。
他忽然想起李纲初入宫时，曾指着紫宸殿藻井上的二十八宿图说：“陛下可知，天上星斗，从不因人间帝王喜怒而改其轨？”
原来不是比喻。
是警告。
赵佶闭上眼，两行热泪无声滑落，砸在龙袍金线绣成的蟠龙眼上，洇开两点深色水痕。
“朕……允了。”
话音落地，殿内铜铃骤然齐鸣，声震屋瓦。
通真宫惊愕抬头，只见藻井之上，那幅《玄元观星图》中，北斗第七星——破军星，忽而迸发出刺目金光，光焰冲霄，竟在殿顶青瓦上投下一道清晰星轨，蜿蜒如龙，直指北方！
李纲仰首望去，嘴角微扬。
他知道，真正的劫数，此刻才刚刚开始。
而这场劫，不是赵佶的，也不是大宋的——
是他的。
因为当帝王真正开始清醒，第一个要清算的，从来不是奸臣，而是那个曾助他沉沦、又拉他上岸的……“妖道”。
窗外，暮色四合。
一只乌鸦掠过宫墙，翅尖沾着最后一缕天光，飞向远方。
它不知道，自己翅膀扇动的气流，正悄然搅动汴京上空沉寂多年的风云。
而在这风云中心，李纲缓缓收回目光，转向通真宫：“烦请道长，即刻拟旨——”
“召宗泽、何蓟、赵传，三日之内，星夜兼程，入京面圣。”
通真宫浑身一震，脱口而出：“先生……要动兵权？”
李纲摇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不。是要动……天命。”
殿外，最后一声铜铃余韵消散于风中。
汴梁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宛如星河倾泻人间。
无人知晓，就在此刻，大宋的命脉，正从龙椅之上，悄然滑落，坠入一个道士摊开的掌心。
而那掌心之中，一粒朱砂痣，正随着心跳，微微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