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浚立即派吕祉赶往刘光世军中传诏。此时刘光世已经舍弃庐州南撤,目标是太平州。当他看到“军法从事”的御笔时吓得面无人色,急令手下的将军们:“汝辈且向前,救取吾首级!”
刘光世本人是个军中纨绔,奇妙的是他手下的将军们一个比一个强悍,偏偏还就听他一个人的命令。靠着这些人,刘光世和韩世忠结成冤家之后还能活得滋润,实话说这也是很了不起的能耐。
杨沂中,字正甫,生于北宋崇宁二年,代州崞县(今山西原平)人,出身军伍世家。祖、父两代都在金军入侵时战死。杨沂中身材魁伟,机敏沉稳,勇力绝人,曾公开声称:“大丈夫当以武功取富贵,焉用俯首为腐儒哉!”
杨沂中在北宋宣和年间应募从军。靖康之变后隶属张俊部下,是赵构组建元帅府时最早的班底之一。那时他整夜执戈立于赵构幕外,让离乱亡命中的赵构产生了难得的安全感。
杨沂中成名之战非常震撼,当时有剧贼李昱占据任城,大元帅府多次派兵都无法攻克。一天赵构登高望城,突然见到杨沂中率领几名骑兵披甲执锐冲进了任城。赵构目睹这几名骑士在城内纵横驰骋,力杀数百人。赵构召见时,只见杨沂中铠甲间血污满身,但都是所杀盗贼的污血,本身并无伤痕。
赵构惊喜交集,亲自奉酒给他,“酌此血汉”!
杨沂中要重返战场,赵构爱惜将才,不愿他再冒险。杨沂中断言,“此贼胆碎,即成擒矣”。果然再次冲锋,成功收复任城。
杨沂中一脸浓髯,神色雄壮,喜欢他的人叫他“十哥”。这个排名是建炎南渡之后将军大排行时搞的,从张俊、韩世忠、刘光世、岳飞一路排,直到最小的杨沂中。鄙薄他的人叫他“髯阉”。
此人心思精细,察言观色,是赵构的贴心人,像个太监一样听话,差别只是多了一把大胡子罢了。
杨沂中奋勇当先,渡江之后抢在刘光世之前推进到庐州北方的定远县(今安徽定远县东南)遭遇伪齐军队,是刘豫的侄子刘猊的小股前锋。
三衙军以两千名士兵接战,击溃伪齐前锋,继续向前,迎击刘猊率领的伪齐主力。两军相接之地名叫藕塘。
藕塘地处定远县东南方六十余里处。刘猊先到,率领十万之众依山列阵占据地势,阵前是规模庞大的弓箭手。这是标准的宋军临战阵型,一旦开战会有遮天蔽日般的箭雨泼洒过去,是进攻方的噩梦。
杨沂中一如十年之前的血汉,风格强硬直接,他派出五千精骑正面冲向伪齐军主阵。箭雨如约而至,宋军铁骑狂飙突进,深深切入伪齐大阵里。杨沂中乘乱孤注一掷,亲自从大阵侧方突入,关键时刻张浚部下的统制官张宗颜从背后突然出现,三方夹击,伪齐军大败,刘猊仅以身免。战场上剩下一万多名伪齐士卒“僵立失措”,杨沂中跃马叱喝,尽数投降。此外还夺得舟船数百艘,车数千辆。伪齐太子刘麟在顺昌,大将孔彦舟正围困光州,闻讯都迅速退走。
赵构格外高兴,禁军强大才是他的强大。他一边向宰执大臣们炫耀,“卿辈始知朕得人也”。一边晋升杨沂中保成军节度使,殿前都虞候兼马、步帅。
这些头衔再加上殿前都点检就是当年赵匡胤陈桥兵变前夕的军阶,杨沂中很机警地拒绝:“祖宗置三衙,鼎列相制,今令臣独总,非故事也。”这样的政治觉悟让赵构非常满意,决定重点培养,一定要杨沂中接受上述官职。
以上就是南宋中兴十三战功中排名第六的藕塘之战。上了点年纪的人都知道在《岳飞传》的连环画里就有《藕塘关》这一本,可见其脍炙人口,流传久远。但是在纯粹的军事意义上它的成色不高。
敌人是伪齐军,还充斥着大量的临时招募的乡民百姓。刘麟、孔彦舟的撤退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岳飞已经率军渡江,即将抵达战场。
岳家军刚刚结束北伐,军队疲惫,岳飞本人病目加重,粮草也没有解决,一切迹象表明如果强行出战的话,很可能会发挥失常,动摇威名。但是赵构发来御笔要求他“戎务至繁,边报甚急,累降诏旨,促卿提兵东下”。至于眼睛的病痛,赵构随信派去了御医,“想卿不以微疾,遂忘国事”。
换成张俊、刘光世想都不想就会拒绝,理由一定花样百出,比如从马上摔下来等,一定让赵构认清现实,从此之后对所谓的忠诚勇敢不抱幻想。然而岳飞不是这样的,他强撑病体,率军渡江,按照枢密院发来的札子,“勾抽襄阳等处军马”“星夜兼程,起发前来”。
当岳家军接近战场时,淮西之战已经结束,赵构知道自己小题大做,只好再写手诏让岳飞返回鄂州。
左相赵鼎自知判断失误,尴尬中只能自我解嘲:“此有以见诸将知尊朝廷,凡所命令,不敢不从。”实际是说哪怕朝廷惊慌失措,乱发命令,将士们也只能服从,体现了领导的权威。赵构立即配合:“刘麟败北不足喜,诸将知尊朝廷,为可喜也。”这是非常高明的政治手段,不管发生什么样的糗事,转移视线永远有效。
全程回顾这场战争,本质其实是场闹剧。堂堂南宋被一些道具吓得张皇失措,上至皇帝、宰执,下至统兵大将都一度只想着逃命。这才是当时南宋朝廷的真实底蕴,如张浚、岳飞之辈仍然是凤毛麟角。
当张浚从前线回到平江府时,发现行在已经准备好南撤了。哪怕伪齐失败逃跑都不能阻止赵鼎、折彦质等人劝说赵构回临安。在他们看来,战争是非常态,行在一直驻扎在平江府等接近前线的地方,等于明白地向伪齐甚至是向金国宣战。只有返回临安,才能让形势缓和。
赵鼎从来不拒绝进攻,但是一定要在内部安定富足,兵强马壮之后再开战。这在理论上完全正确,受到官方广泛认可,尤其赵构觉得好。但张浚嗤之以鼻,试问什么情况下才能算是稳定富足呢?
北宋真、仁、神宗时代算不算?那时仍然有无数的官员列举出各项国家数据证明很穷,且内部矛盾恶化,终宋朝三百余年是中国各大王朝里造反次数最多的,没有之一,那就是说永远都不可能进攻了吧?
说到国富,汉、唐等朝代远远没有宋朝富,可是对外远征从来没有停止过,彼时汉唐君臣为什么不说先安内,再抑外?
具体到这次战争,赵鼎等人简直一无是处,尤其是调拨岳飞部仓促东上,当时张浚就强烈反对:“俊等渡江,则无淮南,而长江之险与敌共矣。且岳飞一动,襄、汉有警,复何所恃乎?”
拆东墙补西墙,好几次总是调岳飞补防,真要是被金国抓住机会突袭鄂州,到时才是灾难。
凡此种种,赵构不得不支持张浚,“却贼之功,尽出右相之力”。此言一出,赵鼎羞惭之余,体现了合格大臣的基本素质,即在任何情况下都坚持自己的政见主张,绝不受任何外力影响。
他继续和张浚全方位作对。
张浚提出国家的下一步目标。第一,行在留在平江府,不回临安。“天下之事,不倡则不起,三岁之间,陛下一再临江,士气百倍。今六飞一还,人心解体”;第二,乘胜进击河南,灭伪齐抓刘豫,复开封旧京;第三,罢免刘光世军职,收编行营左护军。
第一件事得到了赵构的首肯,赵鼎无可与争。后两件赵鼎都不同意。赵鼎认为伪齐是几上之肉,随时可斩,对南宋没有威胁,留着它作为宋金之间的屏障才是最佳选择。至于夺刘光世军职是件很凶险的事。
“且刘光世军下统制、将辖、士校多出其门,若无故罢之,恐士卒惧而不安。”
张浚大怒,留伪齐作为宋金间的屏障,一看就是宋朝初年时留北汉在辽与宋朝之间作缓冲的故技,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宋朝只有黄河区域的疆域,两淮与江南、两广、蜀川都没有征服,只能先征服南方增强国力,再回头向辽开战夺回燕云十六州。留着北汉是防止契丹主动南下的不得已办法,怎么能与现在相提并论?
刘光世的问题就在于赵鼎的忧虑,正因为他的军队已经是私军的实质,才必须夺权罢免,不然的话长此以往将助长武将气焰,不要忘记宋朝国策的核心就是防止武人专权,军队必须掌握在帝王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