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表面结果来看,岳飞被坑了。没人去的送死任务落到了他的头上,他拼尽全力,毫无战绩,唯一的收获是从有根据地的镇抚使变成了没有根据地的镇抚使,连兵都打没了许多,怎么看都是赔本的买卖。
但是眼光放长些会发现此战的价值。救援命令是宋廷下的,没人响应,只有岳飞出战,且英勇非凡,这都落在了赵构的眼里。烈火炼真金,一定会留下重重的一笔,在将来转正时起作用。
还是要说一下赵立和楚州。他们是历史上的过客,才入眼帘,转瞬即逝。两宋之际人物之繁多、事件之芜杂如夜空群星,没有人会注意他们。但是实际上他们是非凡的,对历史进程起了重大作用。
《宋史·赵立列传》中记载:“自金人犯中国,所下城率以虚声胁降,惟太原坚守逾二年,濮州城破,杀伤大相当,皆为金人所惮,而立威名战多,咸出其上。”
这段话道出了宋金战争在楚州陷落前的真实写照,女真人的侵略劲头之所以越来越强,如完颜宗弼“搜山检海”达到了不依不饶、肆无忌惮的地步,原因就在宋军的懦弱无能。一触即溃甚至不战自溃,让金军产生了虐杀的快感。直到黄天**、建康、楚州之战相继出现,才让金国人忌惮。
让侵略者害怕,往往不必真的击败他们。只要足够强硬,让侵略者流血、疼痛,就会让他们退缩。
楚州的陷落让赵鼎的担忧变成了现实,岳飞的救援不管几战几捷,都始终没能抵近楚州城墙,没让赵立看到一兵一卒的援军。实际情况完全可以说是南宋的敷衍。这让江淮区域所有的亲宋势力心寒。
镇抚使们本就叛服不定,这时都在为自己做打算了。势力最大的李成再次叛宋,成为流寇。
李成,字伯友,雄州(今河北雄县)人。弓手出身,以悍勇闻名。他有一份标准的镇抚使履历,在金军南侵时自发聚众成军,金军势大,加上开封系军队排斥义军时,他率军向江淮移动。
义军与流寇只有一线之隔,李成底层出身,在生存大事面前毫无底线,与“义”字半点都不沾边。促使他成为头面人物的原因,除了本身实力强悍外,还与一个叫陶子思的道士有关。在符离(今安徽宿州埇桥)时,这个道士给他相面,惊诧他有王霸之姿,应该率领十万之众直驱蜀川,成都是他立业的福地。
限于当时错综复杂的势力割据,李成没有办法离开江淮,但是从此野心大炽,扩张地盘壮大力量,与普通的流寇截然不同。宋廷很快就注意到了他,派刘光世剿匪。
刘光世奉行的是“养威避事”。所谓避事,避的是金军,不避的话会实力受损,甚至自身难保。避的程度能把孟太后扔到一边不管,只管逃命。养威指的是对内,只要是剿匪,大衙内都非常积极。
当时南宋军队要想扩张壮大,剿匪是不二法门,兵源与财源都出在这一块。区别就是某些军队有底线,只剿匪。有些剿的时候匪、民不分,能将一片区域内所有生命与财产都洗劫。
刘光世出马,李成迅速投降,成为第一批八个镇抚使中的一个,辖区在舒(今安徽潜山)、蕲(今湖北蕲春)。按说军、政、财、法俱归他一人所有,也算是称霸了,但是周边环境太好,李成忍不住。
有野心、有成绩的不止他一个,举一个比较鲜明的例子,岳飞在开封时的“同事”桑仲。“时岳飞自太行山王彦军中归京城,为统制,与桑仲、李宝皆屯于京城之西”,岳飞一心想融入官方体制,说实话在当时以及没有成为四大将之前,他的江湖地位是排不上名号的,至少远不如桑仲。
开封城义军火并之后,桑仲率部出走,低开高走,混得远比张用、王善等开封系头牌强。他毫不犹豫地杀戮政府高官,吞并正规军队,割据了江淮区域最重要的重镇襄阳。一时间桑仲独领**。“仲既陷均、房,有窥蜀之志,拥众犯金州白土关”“襄阳镇抚使桑仲陷邓州,杀右武大夫、淮康军承宣使、河东招捉使、知汝州王俊”。
参见饶风关战役,金州的守将是王彦。桑仲搞得蜀川腹背受敌,亏得王彦强悍,不然的话蜀川腹背受敌,金军就要得逞了。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真相,镇抚使们为了一己之利,毫不在乎国家民族的存亡。
李成大半年之后叛变,抓获淮西路各州县官员百余人,乘金军北撤的时机占据了江淮间六七个州郡,拥众数万。他突然恶念发作,不可遏制,此人穿过长江防线,占领了江州。
这是镇抚使中第一个,也是唯一打进江南,抢赵构口中食的人物。宋廷震怒,如果不能迅速镇压李成,会有无数个李成冒出来,不用金军南侵,江南就会四分五裂。当时宰执建议出动最强的大杀器韩世忠,震慑群邪。但是赵构不许。
韩世忠必须留在浙东拱卫皇室。那么派刘光世,他有击败李成的战绩,然而李成势力大增,刘光世将之归为避,不再是养了,所以强调本辖区内盗匪突增,走不开。任务只好落在张俊的头上。
张俊也不积极,赵构把岳飞划归到他的部下,他才勉强同意出战。
按当时的惯例,以及张、岳身份的对比来看,此举意味着官方同意岳飞并入张俊的军队,从此失去了独立的建制。这一刻岳飞的心情不得而知,但他全身心地投入剿匪工作里去。他构思剿匪方案,又申请担任先锋,“重铠跃马,潜出贼右,突其阵”与李成部将马进交战,岳飞俘虏八万余人。李成率十余万人亲自进攻,又被岳飞击败。张俊乘势率大军进迫,李成逃回江北。
张俊穷追不舍,在蕲州黄梅县附近迫使李成决战。镇抚使的军队与南宋装备最精良的正规军有巨大的差距,李成所部被击溃逃散,无法收拾成军。
李成只剩下一条活路A北逃投靠伪齐。
李成会迅速地卷土重来,岳飞的任务还在继续,剩下的主要目标是张用。四年的时间过去了,当年杜充主政开封时,城里有义军百万,王善驻城东,张用驻城南,是手下各有数十万人马的巨头。
火并出走时两人的豪言壮语犹在耳畔,“天下大乱,乃贵贱、贫富更变之时,岂止于求粮而已!况京城已出兵来击我,事岂无名乎”!
乱世中的一切都无从预料,几年之间张用就走低了,到宋廷任命镇抚使时他排在第四批,江湖地位严重下滑。此时他的活动区域在江西,岳飞只是去了封信,“吾与汝同里,南薰门、铁路步之战,皆汝所悉。今吾在此,欲战则出,不战则降”。当年岳飞只是一员偏将,义军大火并时率领两千余人击溃十部以上的敌人,还刺杀了义军的一个主将,张用全程目睹,记忆深刻。
张用只说了四个字A“果吾父也”,然后立即投降。他的投降对岳飞而言是命运的分界线。“江、淮平,俊奏飞功第一,加神武右军副统制,留洪州,弹压盗贼,授亲卫大夫、建州观察使。”
岳飞终于告别镇抚使身份,进入南宋正规军序列。这一刻他心中五味杂陈,回首从前他曾不顾一切地拒绝这个流寇的特殊标签,就算把自己最珍贵的亲眷家族都交了出去,也没能如愿。
“照得飞近准指挥,差飞充通、泰州镇抚使,仰认朝廷使令之意……若蒙朝廷允飞今来所乞,乞将飞母、妻并二子为质,免充通、泰州镇抚使,止除一淮南东路重难任使,令飞招集兵马,掩杀金贼,收复本路州郡……庶使飞平生之志得以少快,且以尽臣子报君之节。”
如今百转千折终于去掉了贼名,真不知是喜是怒,是悲是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