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建立说话有一个特点,汇报工作从不铺垫,开口就是结论。
我问道:“还有咱们在编的干部?”
是一个叫刘大力的治安大队在编民警,韩建立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页纸,推到我面前。纸上有手写的名字、时间、地点、金额,密密麻麻,一笔一划。
“带四个联防队员,长期在洗发街那一片搞仙人跳。分工明确,刘大力坐车里指挥,联防队员一个负责望风,一个开车、一个负责堵门、两个负责’谈价钱’。”
我把纸拿起来从头看到尾。
“刘大力交代了多少?”
联防队那四个人先吐的口。四个人分开审的,口供对得上。韩建立拿手指在纸上点了几个位置,“刘大力一开始不认,说联防队员诬陷他。后来我把四个人的笔录拍在桌上,他松口了。”
“按联防队供述,刘大力拿四成,剩下六成其他几个人分。一个月少说十来单,多的时候二十几单,持续将近半年。”
半年。
光明分局治安大队,在自己眼皮底下,搞了半年的仙人跳。
我没说话。韩建立似乎觉得沉默比批评更难熬,主动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李书记,是我工作疏忽。”
“跟你没关系。你才抓业务几天。”
韩建立把话收了回去,咽了口唾沫。
“刘大力人呢?”
已经停职。分局纪检正在做进一步审查,他在治安大队这些年经手的罚款、扣押、全部要翻出来重新过一遍。韩建立把手放在膝盖上,“联防队员全部开除,一个不留。名单我已经签字了。”
我弹了一下烟灰。
联防队员,没有编制,一个月拿七八十块钱的补贴,但穿着警服,在老百姓眼里跟正式警察没有区别。这群人管不好就是地痞流氓穿上了一层合法的皮。
“那天晚上吴小翠是怎么回事,你从头说。”
韩建立吸了一口气。
“吴小翠原来在燕来歌舞厅。燕来被咱们查封以后,她没地方去,转到洗发街一带,还没开几单。”
韩建立注意到我的表情,说道:“局里出了这种事,我脸上实在挂不住。”
脸上挂不住不是重点重点是你上任之前光明分局有多少个刘大力。前任严振国在的时候,治安大队这一块我看基本是放养的。”
韩建立的眉头往下压了一点点。李书记,现在老严把之前在尚武书记面前承认的事实全部推翻了,孟伟江人一死,死无对证。严振国这个公安局长,专业知识全用在翻供上了。”
我听了之后,也不意外,孟伟江死了之后,很多事其实都断了,不然也不用费这么大力气找曹河的钱。
“严振国这个人,反侦查意识很强。他在光明分局这些年,很多事都是通过中间人转手,不留痕迹。纪委现在最头疼的就是他口供反复。”
所以,我把杯子搁下,“韩局长,你不是来接一个好摊子的。”
我知道,还请市局多帮助我们分局。
我们谈了将近五十分钟。
韩建立把光明分局下一步的思路从头捋了一遍,治安加密巡逻,每班两个正式民警带三个联防队员;重点场所包片负责,所长签字;城乡结合部每月不少于四次不定期抽查;联防队员全部重新政审,连家庭直系亲属的社会关系都要填表。
“韩局长啊,办案子,我有个比喻,就好比啊剥洋葱。”
韩建立把目光移过来。他听得很认真,连眉毛都不动。
“洋葱只能一层一层剥。外面看起来是一个完整的球,剥开第一层才知道底下是什么颜色。剥到最里面,才知道它到底有几层。”
韩建立嘴角动了一下。
“你现在在光明分局做的事,跟剥洋葱是一个道理。”
光明区这地方,我把胳膊搭在椅子扶手上,“市里和区属国企多,流动人口也大,新旧城区交界地带复杂。表面上看是治安问题,剥开第二层是黑恶势力,剥开第三层说不定是谁的关系网。你现在是刚开始剥。”
“李书记,非常形象啊。”
“韩局长啊,其实有件事我一直在琢磨,明光集团那个运输队。也就是你们光明区建设局下属的国企,控制了东原土方的大半个市场。那天晚上被抓的人,开的是马正贵千里马公司的车。千里马公司和明光集团是什么关系,目前查出来是承包关系,表面上看是合法的。”
韩建立点头道:“是啊,程序上问题不大!马正贵是光明区大人代表,区里的明星企业家,这几年一下就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