邙山北麓
晨雾还未散尽，尔朱氏八百铁骑已如墨痕浸染宣纸般漫过汾水。
尔朱荣勒马高坡，玄甲映着初阳泛起血色，腰间佩戴的长刀与城墙上残雪相映生寒。
忽见一骑绝尘而来，马上斥候还未到近前便滚鞍下拜，从怀中捧出一支雕翎箭——箭杆上赫然烙着渤海高氏的印记。
“禀太原王！破六韩拔陵残部流窜至沧州，据我们斥候回报，那个叫高敖曹的昨夜又单骑踏营，斩首二十八级！”
斥候话音未落，东边天际突然传来闷雷。
尔朱荣抚掌大笑，声震树林惊起寒鸦：
“好个高敖曹！怪道是人人都传他勇武，真乃当世飞将！”
说着他猛然挥鞭指向晋阳城轮廓：
“传令三军，日落前移镇晋阳，某要在此地会会天下英豪！”
与此同时，三百里外滏口径，贺拔度拔父子正与宇文肱并辔而行。
正行之间，贺拔胜却忽地勒住黄骠马，枪尖挑起道旁断戟：
“阿爷且看！”
那生锈戟枝上竟缠着半幅帛书，宇文肱长子宇文颢眼疾手快，展卷念道：
“……六镇子弟若欲觅明主，可往晋阳，太原王广纳贤士……”落款处赫然是尔朱氏宣。
“好个尔朱氏！”
贺拔度拔抚髯冷笑：
“那尔朱荣刚掌并州兵权，就学会用帛书招贤了。”
话音未落，山道间突然转出队商旅，为首老者当先滚鞍下马：
“可是武川贺拔军主？老朽受秀容川太原王所托，特来传话……”
说着从怀中掏出卷帛书：
“太原王不日将移镇晋阳，素闻武川贺拔军主力克卫可孤，勇力非凡，特来相邀！”
宇文肱长子宇文颢突然纵马前驱，赤帻在朔风中烈烈如焰：
“大人！末将愿先去探路！”
言罢竟不待宇文肱应答，扬鞭直取太行陉道。
宇文肱与贺拔度拔对视苦笑，这莽撞的年轻人倒是极了当年在武川镇徒手驯服烈马的自己。
晋阳城垣之上，尔朱荣玄甲映着残阳，正与身旁长髯参将元天穆并肩眺望城内川流不息的戍卫兵马。
这元天穆虽在军册上记作参军，却实乃尔朱荣此刻最大的依仗。元天穆是北魏宗室大臣，北魏高凉王拓跋孤的六世孙，算是尔朱荣和元氏皇族的缓冲剂了。
当年六镇狼烟骤起，元天穆奉诏持节慰劳平乱大军，途经秀容川时正遇着尔朱荣操练部曲。
朔风卷雪之夜，二人于营帐中篝火摇曳下对饮彻夜，竟生出肝胆相照之感，翌日便歃血为盟结作异姓兄弟。
尔朱荣卸下胫甲，将佩刀重重拍放在城墙垛口。
元天穆望着这个浑身蒸腾热气的北疆悍将，忽然解下腰间酒囊，琥珀色液体在残阳下划出一道弧线。
“天宝可知，洛阳城里那些绣袍玉带的贵人，此刻在想些什么？”
元天穆抚过酒囊上剥落的漆纹，看远处营火在暮色中明灭如星。
尔朱荣接过酒囊，铁甲缝隙间的血腥气混着黍米酒的醇香，倒是别有一番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