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无可避!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将残存的全部力量灌注于刀身,放弃了防御,使出了最为基础的、却也最为凝聚的突刺——“水之呼吸·贰之型·水车!”日轮刀划出圆润的弧光,如同旋转的水车,并非为了格挡,而是为了在那片阴影巨浪中,开辟一条直通鬼物脖颈的通道!噗嗤!刀锋入肉的声音,与阴影拍击在我身上的沉闷声响几乎同时响起。我感觉到肋骨仿佛碎裂般的剧痛,喉咙一甜,鲜血从嘴角溢出。
但我的日轮刀,已经精准地、彻底地斩过了下弦之贰的脖颈!它脸上的狞笑凝固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然后,头颅滑落,身体在绝望的咆哮中化为灰烬。阴影领域瞬间消散,月光重新洒落。我以刀拄地,单膝跪倒,大口地喘息着,每一下呼吸都牵扯着浑身的伤痛。赢了吗?
……赢了。虽然惨烈,但我确实,凭借自己的力量,斩杀了下弦之贰。甲级队员松子,这个名字,或许从这一刻起,才真正有了些许分量。我抬头望着清冷的月亮,疲惫与伤痛之中,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战士的平静,缓缓流淌过心间。前方的路依旧黑暗,但手中的刀,似乎又明亮了几分。
然后,便是无边的黑暗和坠落的失重感。意识像是在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时而被抛上痛苦的浪尖,时而又沉入麻木的深渊。在偶尔清醒的碎片里,我能感觉到颠簸,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和模糊的交谈声“……重伤……”、“……快!蝶屋……”,还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和自己身上散发出的、生命正在缓慢流逝的衰败气息。
我知道,“隐”的队员找到了我,正在拼命将我送往唯一的生路——蝶屋。再次拥有较为清晰的意识时,首先感知到的是疼痛。无处不在的、如同潮水般阵阵涌来的疼痛,尤其是胸口和背部,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像是拉扯着无数断裂的丝线,带来尖锐的刺痛。但比疼痛更先一步包裹住我的,是一种熟悉的、清冽而严谨的药草气味,混合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是蝶屋。我回来了。我艰难地试图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以及从窗外透进来的、被窗棂切割成方格的柔和日光。我躺在一张干净的病榻上,身上盖着素色的薄被,厚重的绷带从胸口缠绕至腹部,固定着断骨,也压制着那蚀骨的痛楚。我还活着。这个认知让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
“醒了?”一个温柔亲切、而异常熟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我心脏猛地一跳,竭力转动僵硬的脖颈,向声音来源处望去。蝴蝶忍就站在我的病榻边。她穿着鬼杀队的队服,外面罩着象征虫柱身份的羽织。
在那温柔微笑的面容上正用一种专业而专注的目光审视着我,手里还拿着一本记录病情的板夹。紫色的眼眸像两潭深水,映着我此刻狼狈虚弱的模样,却看不出丝毫波澜。
“虫柱……大人……”我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嘶哑干涩得如同破锣。“别急着说话。”她放下板夹,动作流畅地拿起旁边矮几上的水杯,里面插着一根细长的芦秆。
她俯身,将芦秆的一端小心地凑到我唇边,“先喝点水。”这个细微的动作,与记忆中某个高烧夜晚的清凉触感奇异地重叠了。我顺从地含住芦秆,清凉的水流滋润了如同火烧般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如此近的距离,我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特有的、混合着药草和冷香的、属于蝶屋主人的气息。
喝完水,她直起身,重新拿起板夹,一边记录着什么,一边用她那平稳的语调叙述着我的伤势,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物品:“左侧第三、第四肋骨骨折,伴有轻微骨裂。肺部有挫伤,内脏有震荡迹象。背后有多处深及肌肉的撕裂伤,失血过多。另外,旧伤复发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她每报出一项,我都能感受到身体相应部位传来的、仿佛在应和着的痛楚。
最终,她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那平静的审视中,似乎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情绪?“能独自斩杀下弦之贰,小岛游,你的实力确实精进了很多。”她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单纯的陈述,“但是,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回来,可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
这话语,带着一丝熟悉的、属于医士的责备口吻,让我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刚入队时,她训斥那个饿晕的我的场景。只是如今,这责备之下,少了当年的怒气,多了刻意的柔软。我无力辩解,也无法辩解,只能艰难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她看着我,沉默了片刻。病房里只剩下我粗重而痛苦的呼吸声。窗外的日光移动了几分,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隐部队的报告我看了。”她忽然又开口,声音压低了一些,仿佛不想让第三个人听见,“最后那一击,很冒险。若非你的水之呼吸根基扎实,瞬间的爆发力足够,现在躺在这里的,就是一具尸体了。”我怔怔地看着她。
她这是在……后怕吗?不,或许是我想多了。她只是作为柱,在评估队员的战斗方式。“当时……没有……更好的选择。”我断断续续地,努力挤出几个字。“我知道。”她淡淡地应道,视线落在我的绷带上,像是在检查包扎的情况,“面对下弦,任何犹豫都会送命。你做得没错。”
她伸出手,指尖隔着薄被,极其轻缓地按压在我肋骨折断处的绷带附近,似乎在感知内部的状况。她的手指冰凉,触碰到我灼痛的皮肤时,带来一阵战栗,却奇异地缓解了那份灼热感。“但是,活下来,才是胜利。”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自语,却又清晰地传入我耳中,“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仇恨、目标、想守护的东西……都会化为乌有。”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我内心最深处。我知道,她不仅仅是在对我说,也是在对自己说。香奈惠小姐的逝去,是她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也是她如今战斗的全部意义。活下来,背负着一切,继续前行。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低垂着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张总是温柔微笑的面具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我忽然很想问,这几年来,她是否也曾像我现在这样,在重伤濒死时,感到过恐惧和孤独?但我终究没有问出口。有些界限,一旦跨越,或许连此刻这片刻的、带着医者关怀的平静都无法维持。
她检查完毕,直起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专业的、略带疏离的神情。“伤势很重,需要静养很长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你就安心留在蝶屋。”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会亲自负责你的治疗。”我心中一震。“亲自……?”
她微微颔首,语气不容置疑:“下弦造成的伤势非同小可,普通的护理未必能处理好。而且……”她瞥了我一眼,那眼神似乎看穿了我所有未出口的疑问和顾虑,“让你尽快恢复,是我的责任。”责任。这个词将她所有的举动都归结于柱的职责。
我无法反驳,也只能接受。
“……是,多谢……虫柱大人。”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目光深邃,仿佛要将我此刻虚弱的样子刻印下来。然后,她转身,迈着和往常一样稳定而轻盈的步伐,离开了病房。
门被轻轻合上。我独自躺在病榻上,剧烈的疼痛再次席卷而来,但这一次,似乎不再那么难以忍受。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安心的药草香。我知道,接下来的养伤日子会漫长而痛苦,但不知为何,想到那双深潭般的紫色眼眸会定期出现在这里,用那双曾配制出救命良药、也曾握紧复仇之刃的手,为我检查伤势,我的心竟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活下来,才是胜利。我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内部缓慢滋生的、名为“生机”的微弱力量。这一次,我不会再轻易倒下了。为了所有逝去的人,也为了……所有仍在黑暗中坚持前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