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乾隆是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清醒时,几十年前的琐事都记得分明。
糊涂时,前言不搭后语。
你根本分不清他哪句是真糊涂,哪句是装糊涂,哪句是钓鱼。
此刻若直接说“王世子早死了,您还厚赏过”,那不等于直接打皇帝的脸,说他老糊涂了吗?
和珅不在,这烫手山芋只能自己接。
纪晓岚无奈,只得向一旁已立为储君的颙琰投去求救的目光。
殿下,您已是名正言顺的太子,过年皇上行禅让礼后便是九五之尊。
这雷,得您去顶了!
颙琰会意,上前一步,凑在乾隆耳边低语了几句。
乾隆恍然,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自嘲道:“老了,老糊涂了,老糊涂了。”
不等颙琰出言安慰,他目光便落在纪晓岚身上,语气轻松又带些许怪罪:“纪昀,你啊你……人都会老的,老了难免糊涂。”
“汉文帝、唐太宗那样的君王,晚年不也一样犯浑么?”
他语气一转,又显得格外大度:“朕又非秦皇汉武那般听不得实话的暴君,你与朕直说,朕难道还会怪罪你不成?”
纪晓岚“噗通”一声跪下,口称“臣万死”,紧接着便是一连串“皇上圣明,岂会衰老”、“汉文唐宗不及陛下万一”的奉承。
然而他心里想的却是:您不会怪罪?
上一个真心相信您不会怪罪的臣子,如今坟头的松柏都长得能当梁柱了!
“好了好了,”乾隆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挥挥手,“起来吧。”
“臣非直臣,但君是圣君,朕没那么小心眼。”
他像是忽然又忘了前事,问道:“对了,刚才说到哪儿了?”
纪晓岚小心翼翼提醒:“皇上,您方才问及朝鲜观礼使者之事。”
“哦——”乾隆拉长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纪昀,你去问问李祘,太宗立的那块碑,他们朝鲜的百姓是不是很不喜欢?若是不喜欢,推了便是,朕不介意。”
“朕知道他们私底下还在用崇祯的年号,没关系,朕允许他们正大光明地用!”
“你再顺便问问他们,是不是不喜欢当大清的藩属国,想独立?”
“若想,学那倭国用什么‘天皇’尊号,朕,也是允许的。”
纪晓岚听得头皮发麻,这话里每一个字都透着杀机!
这分明是逼着朝鲜国王表忠心,不大出血,这事儿绝对无法善了。
“嗻。臣,遵旨。”他连忙躬身领命。
乾隆挥挥手让他退下,目光转向一旁沉思的颙琰。
颙琰眉头紧锁,担忧道:“皇阿玛,如今天下人心浮动,如此相逼,儿臣恐会逼反朝鲜啊。”
乾隆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轻笑一声。
“你啊,还是钻牛角尖了。”
“现在,不是大清刚入关的时候,也不是天幕里说的、未来被西洋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时候。”
他语气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广州十三行,朕说什么时候开,就什么时候开;朕说不准开,它就得给朕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