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卵子们的號子声，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老远。
黄土被砸得密实，泛著油润的光。
这是在给新厂房打地基。
张伟的规划中，这里將来不只饼乾厂，连带著工人的宿舍、食堂，都要一併建起来。
放眼整个红星生產队，除了张伟和管事的寥寥几人，几乎就找不出一个閒人。
就连那些怀里还揣著吃奶娃娃的堂客们，也没法躲懒。
譬如老黑家的堂客。
她背上用旧布条捆著自家刚过周的崽子，正在自家承包的那五亩水田边堆沤肥。
田是偏瘦的“冷浸田”，往年產量总上不去。
可如今包產到了户，超產部分能自家留一半，承包人就有了足够的动力。
她用耙子仔细的將收集来的稻草渣、枯枝败叶、灶膛里扒出的草木灰，还有从池塘底下挖上来的黑臭塘泥，一层层混合起来。
偶尔添上一点不知道哪里来的牲畜粪便，也不敢多加，金贵著呢。
汗水早就浸透了她的鬢髮，一綹一綹地贴在晒成红褐色的额角，汗珠子顺著下巴頦往下滴，她也顾不上擦。
可她的脸色，却透著一种近乎亢奋的欢喜。
尤其是那双眼睛，乌黑乌黑的，亮得惊人，里面像燃著两簇小火苗，扑闪扑闪。
老黑的堂客望向那一堆渐渐成形的肥堆，又望向那五亩田地，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憧憬。
庄稼人侍弄土地，一亩田能打多少粮，心里那本帐明镜似的。
就算这田底子薄，只要肥料跟得上，伺候得精心，產量绝不会差到哪儿去。
她心里反覆盘算著队里划定的基础產量，又估摸著自家这肥料的劲头，算盘珠子在心里拨得噼啪响。
“一亩……哪怕只多收五十斤？”
她心里想著，那股欢喜劲就压不住的往上冒，夜里睡觉都能笑醒过来。
“五亩就是两百五十斤……自家能留下一百二十五斤！”
一百二十五斤黄澄澄的穀子啊！
碾出米来，够他们一家三口，足足吃上两个月饱饭，还能有点富余。
关键是，这五亩水田，除了插秧和收割的时候，她一个妇人，起早贪黑，勉强也能照应得来。
而当家汉子老黑，身板壮实，力气大，就能腾出手，去队上干那些挣工分多的重活、技术活。
这两头一凑，日子那都不敢想……
老黑堂客手下用力，將最后一耙混合物拍实。
她直起酸痛的腰，抬手用衣袖抹了把汗，目光不由自主的，越过田埂，越过忙碌的人群，投向了村子那头张伟家三合院的方向。
白墙灰瓦的院落，在渐烈的日头下稳稳的立著。
她知道，眼下这让人心头滚烫的盼头，这浑身使不完的劲儿，这红火忙碌的日子，都是那个声名狼藉的张霸王给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