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核报告获批的当天下午,江辰在中纪委的一间小会议室里召开了专案组第一次会议。参会的人不多,除了江辰和老刘之外,还有从审理室抽调的两名年轻干部,以及从公安机关协调来的两名经侦民警。会议室的白板上,江辰用记号笔画了一张关系图——秦国强在中间,马文才和朱志刚在左右,张某在最上方,三家空壳公司围绕在张某周围,密密麻麻的箭头标注着资金的流向。“这个案子的核心,是虚高采购价格。”江辰用笔敲了敲白板上那行被圈出来的数字,“同样一台机床,市场价不到一千万,他们采购价四千三百万。价差三千三百万,其中两千万进了空壳公司,经过张某的手,以‘咨询费’‘分红’等名义回流到了秦国强等人的亲属账户。剩下的一千三百万,是供应商的正常利润和税费。”老刘端着搪瓷杯,盯着白板上的关系图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这三百多份合同,涉及上百个采购项目,价格全都有问题吗?”“不全有。”江辰翻到初核报告的其中一页,“我们做了逐笔比价。三百多份合同中,价格明显高于市场价的有一百零三份,涉及金额超过十亿元。其中价格高出两倍以上的有五十三份,高出三倍以上的有二十二份。高出四倍以上的,就是那台数控机床。”他顿了顿,继续补充。“而这一百零三份高价合同,供应商全部是鑫达贸易或另外两家围标公司。其他两百多份价格正常的合同,供应商则分散在全国各地,都是正规的厂家和代理商。这说明什么?”“说明正常的采购不是不能做,而是他们不想做。”老刘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放,“该赚的钱他们一分不少地赚,不该赚的钱也一分不少地赚。”“对。”江辰又在白板上写了几个时间节点,“而且我们发现,高价采购集中在秦国强担任厂长的七年里。在此之前,这家国企的采购价格基本与市场价持平。秦国强上任之后,采购价格曲线就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蹿。”会议室里的所有人看着那张价格曲线图,沉默了。那是一条很直观的折线。七年前,采购价格指数与市场平均价格指数基本重合。秦国强上任的第一年,两条线开始出现微小的偏离——采购价略高于市场价。第二年,偏离加大。第三年,采购价曲线猛然向上,与市场价曲线之间拉开了一个明显的喇叭口。到了第五年、第六年,两条线之间的差距已经大到触目惊心。“这是一条被钱撑开的口子,”江辰指着那个喇叭口,“越张越大,越吃越贪。”专案组的行动分成三路。老刘带一组人去厂里,调取纸质档案、封存财务账目、约谈相关人员。两名经侦民警负责冻结秦国强等人的银行账户和资产,防止转移。江辰自己带一组人,直奔鑫达贸易的注册地址。那个注册地址在城郊一个九十年代建成的老旧小区里。小区门口的石牌楼歪了一半,铁栅栏锈迹斑斑,门卫室里坐着一个看电视的大爷。江辰出示证件后,大爷想了半天才说:“x栋x单元?那栋楼早就没人住了,去年刚做的危房鉴定,等拆迁呢。”江辰和同事爬上四楼,找到那扇门。门上贴满了小广告,门锁已经锈死,敲了半天没人应。老刘从楼下大爷那里借来一把螺丝刀撬开了锁——门后面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没有家具,没有办公设备,只有一地灰尘和墙角几本被老鼠啃过的旧黄页。“这就是一家‘年营业额数亿’的公司总部?”老刘站在门口,扫了一眼那个连二十平米都不到的破房间,“比我们家楼下那个小卖部还寒碜。”“所以才叫空壳公司。”江辰蹲下身,用手在地上抹了一把灰,然后把手指放在光线下看了看,“灰尘至少积了一年以上。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但他在灰尘之中发现了几枚脚印。脚印很新,覆盖在最上面一层薄灰上,花纹清晰。他顺着脚印走到墙角,那里有一个被撬开过的暗格——暗格里的东西已经被拿走了,只留下几片碎纸屑和一支已经干了的胶水。“有人在我们来之前来过了,”江辰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提前转移了证据。”“怎么可能?我们的行动是今天早上才部署的。”“说明消息走漏了。”江辰的声音很平静,但老刘看到他握紧了一下拳头,“厂里的人,可能不止那三个。”专案组返回驻地的路上,江辰的电话响了。是负责去秦国强家布控的同事打来的。“江辰同志,秦国强跑了。”江辰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什么时候跑的?不是一直有人盯着的吗?”“盯着的人说,今天上午秦国强正常到厂里上班,十点左右离开办公室,去了车间。监视人员在外面等着,以为他是在巡查生产线。但一直到中午十二点都没见他从车间出来,进去找的时候才发现,他从车间的后门溜走了。后门外面是一条货运通道,连接着厂区外面的物流园。物流园有十几个出口,四通八达,根本没法封堵。”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的手机呢?”“关机了。最后一次定位就在车间附近。”“他老婆呢?”“还在家里,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但她什么也不肯说,就说不知道丈夫去哪了。”“马文才和朱志刚呢?”“马文才在家里,我们的同志已经在敲门了。朱志刚今天请假,说去医院看病,目前还没找到人。”江辰挂掉电话,转头对老刘说了两个字。“提速。”专案组的抓捕行动当即升级。老刘带着两个人赶到秦国强家,对他妻子进行突击审讯。两名经侦民警赶赴机场和火车站布控,重点排查飞往国的航班——秦国强儿子在那边,他有直系亲属可以投靠。江辰则带着一组人赶到了厂里,直接查封财务室和采购部的全部账目。财务室的门是开着的。文件柜、保险柜、电脑主机都还在原位,但江辰一眼就看出问题——所有的账本都被翻动过了,有几本明显是新的,老账本不知去向。电脑硬盘也被拆走了,主机箱上只留下一块空荡荡的硬盘架,数据线悬在外面。“账本被换了,硬盘被拆了,”江辰蹲下身看了一眼主机箱,用【真相洞察】扫描了硬盘架上的残留痕迹——硬盘被拆除的时间不超过一个小时,“有人在替他们打时间差。”负责看守财务室的保安哆哆嗦嗦地说:“今天上午秦厂长来过财务室,说要做年终审计准备,让财务科的人把账本都拿到他办公室去。后来……后来就没还回来。至于电脑硬盘,我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拆的。”“秦国强今天上午十点离开办公室去车间之前,还做了什么事?”保安想了想,说:“他从办公室里抱了一个箱子,挺大的,用胶带封着,说是给上级单位送的材料。我们没敢问。”“那个箱子有多大?”保安比划了一下,大概是一个能装下几十本账本的纸箱大小。老刘在旁边骂了一声:“妈的,证据被他带走了。”但江辰并没有慌乱。他走到窗户前,看着外面厂区里那些停着的大型设备和堆着废旧材料的仓库,问了一句。“你们厂里有没有废料处理车间?就是那种处理废旧金属的地方?”保安点了点头:“有。在厂区西北角,有个高温焚化炉,是处理废金属用的。”江辰立刻带人赶到那个废料处理车间。车间里热浪扑面,焚化炉还在运行,炉膛里火光熊熊。操作工站在一旁,脸上全是汗。江辰亮出证件,指着焚化炉:“今天上午是不是有人来这里烧过东西?”操作工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烧的什么?”“……纸。好多纸。秦厂长亲自来的,说是一些过期的文件,要统一销毁。他还给了我一包烟,让我别跟别人说。”江辰的心沉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情绪,继续问:“烧完了吗?”“没,没烧完。炉子今天功率不够,纸太多,只烧了一半。剩下的还在后面堆着。”操作工指了指车间后面的一堆杂物。江辰快步走过去,拨开上面盖着的破油布,下面露出了半个被烧焦的纸箱,纸箱里塞着几十本账本。大部分账本的边角已经被烧焦了,但中间的部分还能辨认出字迹。账本旁边散落着几块已经被砸碎的移动硬盘,外壳变形但存储芯片还完整。“马上通知技术科,把这些全部封存,能恢复多少恢复多少。”江辰直起腰,拿出手机拨通了赵国栋的号码。“赵主任,秦国强今天上午从厂里带走了部分证据并试图销毁。焚化炉里发现了大量未完全烧毁的账本和损坏的硬盘。另外,秦国强本人已经失踪。”赵国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已经知道了。机场和火车站那边的布控已经部署好了。另外,马文才已经被控制住了,朱志刚在他老家的亲戚家里被找到了。”“马文才交代什么了吗?”“暂时还没有。嘴很硬,说什么都是正常采购、正常招标。但他老婆账户里的钱,他解释不了。”“那就先突破他。秦国强先继续追。”挂了电话,江辰在厂区里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拿出笔记本,把今天发生的一切重新梳理了一遍。提前转移证据的暗格里有人比专案组快一步。财务账本被掉换、硬盘被拆。秦国强提前得到消息后逃跑,还带走了一箱关键证据,试图在焚化炉里销毁。这一切,说明专案组内部或者在厂里布置的眼线里,有人走漏了消息。但这个人是谁?目前知道行动细节的只有专案组这几个人,都是他亲自挑选的。老刘他信得过,两名经侦民警是公安机关临时协调来的,背景干净,和这家国企没有任何交集。审理室抽调的两个人,一个是小杨,另一个也是他认识了一段时间的同事,应该都没有问题。那么,消息是从哪里漏出去的?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江辰想起了被提前拿走的暗格里的东西。那个暗格是鑫达贸易的“总部”里唯一的隐蔽处,普通人不可能知道那里有东西。能在专案组到达之前提前取走暗格里的物品,说明那个人不仅知道专案组要查鑫达贸易,还知道鑫达贸易有暗格,并且知道暗格的具体位置。这个人,一定和张某、和鑫达贸易、和秦国强这条线有直接关系。江辰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问题:1鑫达贸易的暗格是谁设置的?谁知道它的存在?2秦国强今天上午离开办公室的时间,恰好是专案组出发后不久。他得到的消息从哪来的?3暗格里的东西被谁拿走了?去了哪里?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焚化炉旁边。操作工已经把那堆未完全烧毁的账本和硬盘搬出来,在水泥地上摊开晾着。江辰蹲下身,借着车间里昏黄的灯光,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些被烧焦的账页。大部分字迹已经被烟熏得模糊不清,但有一页账本的底角没被烧到,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那是一笔转账记录,收款方是“鑫达贸易有限公司”,金额为两千三百万元,备注栏写着“预付款”。日期是两年前的一个普通工作日。江辰把这一页小心地放进证物袋里。然后他拿出手机,给老刘发了一条消息。“老刘,秦国强跑了,但证据没跑完。焚化炉里的东西还有用。另外,帮我查一下,今天上午有没有人给我们专案组打过电话或发过信息。所有通讯记录都要查。”老刘秒回了三个字:“明白。查。”当晚,专案组在厂区附近的招待所里设了一个临时指挥部。马文才和朱志刚已经被控制,分别关在招待所两间不同的房间里接受突击审讯。审讯马文才的是老刘和一名经侦民警。马文才态度很硬,反复强调采购项目都是按照正常程序走的,招标是公开的,价格是市场价,他没有拿过一分钱回扣。但当老刘把他妻子名下房产的购房合同、儿子名下豪车的购车发票、以及多笔来路不明的银行转账记录摆在他面前时,他的嘴巴开始松了。“这些……这些是我老婆娘家给的钱。”“你老婆娘家在农村,父母都是种地的。给多少钱?够买千万豪宅加百万豪车的?要不要我派人去你老丈人家核实一下?”马文才沉默了。隔壁房间里,朱志刚倒是很快就开口了。他交代了采购招标的围标操作细节——每次招标之前,他都会把标的物的技术参数提前透露给张某,张某则根据参数去找配套的“围标公司”。三家公司同时报价,鑫达贸易的报价最低,另外两家“陪标”公司的报价则故意报高一些,确保鑫达贸易中标。整个过程在手续上完全合规,招投标记录也挑不出任何毛病。“围标陪标的那些公司是谁安排的?”“都是张某那边的人。具体是谁注册的我也不知道,秦厂长不让我们多问。他只说,张老板那边会把一切安排好,我们只需要在厂里配合走流程就行。”“你拿了多少?”朱志刚低下头,声音很轻:“五年……差不多六百多万。都是张某那边打给我妹的账户,我妹再转给我现金。我每隔几个月就把现金存进银行,每次都存少一点,怕被查到。”“你存钱的时候想过没有,这些钱本该是厂里工人的工资?”朱志刚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干干净净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看起来像是从来没沾过油污。但就是这双手,在每一份虚高的采购合同上盖下了验收合格章。凌晨三点左右,老刘那边也传来了突破的消息。马文才在看到朱志刚的部分口供后,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开始交代自己经手的每一笔高价采购、每一次围标操作、每一笔通过亲属账户收受的回扣。他的交代比朱志刚更详细,因为他经手的项目更多,涉及的金额更大。“秦厂长是关键,”老刘在临时会议室里对江辰说,“马文才交代,所有的高价采购最终都是由秦国强拍板的。张某是秦国强亲自介绍进厂里的供应商,三人在七年前吃了一顿饭之后,就开始系统性地通过虚高价格侵吞国有资产。这七年里,他们三个加上张某,形成了一个小圈子,厂里的设备采购、材料采购、甚至办公用品采购,只要超过一定金额,全被这个小圈子垄断了。”“七年,”江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这七年里为什么一直没有被查到?”“因为账面做得很干净,所有手续都是合规的。每一笔采购都有招标记录,每一笔付款都有正规发票,每一台设备都有验收报告。如果不是价格比市场价高,根本看不出问题。”“那为什么没有内部人举报?那个给江辰写信的老高,为什么忍了这么多年才写信?”老刘叹了口气。“厂里有两个人曾经举报过。一个是财务科的老会计,五年前给上级主管部门写了举报信。信被转回了厂里,秦国强当着全厂职工的面把他开除了,还扣上了‘诬陷领导’的帽子。那个老会计今年快七十了,至今没有拿到厂里的退休金。”,!“另一个是采购部的一个年轻科员,三年前也举报过一次,结果被朱志刚调到了最偏远的分厂仓库,天天搬铁块,累得腰椎间盘突出,去年实在受不了自己辞职了。”“这次写信的那个老高呢?”“他比较谨慎。他是车间技术员,和采购、财务都不沾边,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秦国强那帮人也没注意到他。再加上他一直在观察——他研究了江辰之前办的案子,觉得只有直接写信给江辰才管用。他在信里连自己的名字都没写,只留了个手机号。”江辰点了点头。他想起老高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我犹豫了很久才写这封信,因为我怕丢了工作。”他不是第一个发现这些问题的人,但他是第一个在正确的时机选择了正确举报方式的人。正在这时,江辰的手机突然响了。是追捕组的电话。“江辰同志,秦国强找到了。”“在哪?”“在他小舅子老家的一个废弃厂房里。我们赶到的时候,他正坐在一堆现金和金条中间,手里攥着一张飞往国的机票。机票是明天的,他准备今天晚上翻山去邻省,明天一早从邻省机场飞走。”“现金多少?”“初步清点,大概有两千多万。金条有上百根。还有三个移动硬盘和一堆账本——应该就是他从厂里带走的那批。他没来得及烧完。”江辰挂了电话,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带回来。连夜审。”:()开局消防员,你管这叫体验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