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把王铁山案的全部卷宗摊在会议室的桌子上,铺了整整三张桌子。三十年前的材料,纸页已经泛黄发脆,有些边角被虫蛀出了密密麻麻的小洞,有些字迹被水渍洇得模模糊糊。王铁山当年的办案笔记是最核心的材料——一本黑色封面的工作手册,内页密密麻麻全是钢笔字,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连修改的地方都用红笔仔细标注了原因和时间。这本手册记录了他从立案到牺牲前夕的全部调查过程,每一个证人的联系方式和住址、每一份证据的摘要、每一次审讯的要点记录、每一条资金流向的追踪分析,事无巨细。江辰把老刘和两名年轻纪检干部叫到会议室,四个人围着三张桌子,开始逐页梳理。“这个案子有三个核心难点。”江辰用手指在卷宗上点了三下,“第一,时间跨度三十年。当年的证人,大部分已经不在人世或者下落不明。王铁山手册里记录了十五个关键证人的姓名和联系方式,我现在需要你们逐个去核实——谁还在世,谁已经去世,谁搬走了去了哪里。一个都不许漏。”“第二,物证灭失。当年的项目合同、财务凭证、银行转账记录,大部分纸质材料已经被销毁或者自然灭失。但有一类材料是销毁不了的——不动产登记记录和工商档案。我要你们去调取刘某及其直系亲属在过去三十年里所有的不动产交易记录,以及他们名下所有公司的工商注册资料。时间跨度从三十年前到现在,一个都不许漏。”“第三,最关键的一条线索。王铁山前辈在牺牲前,在手册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资金通过某建筑公司走账,最终转入刘某亲属在境外开设的公司。需调取境外银行转账记录。’这是他查到的最后一条线索,还没来得及调取就被杀害了。这条线索,现在我们要来查。”老刘端着他的搪瓷杯,看着桌上那本被血浸透过的旧手册,沉默了好一会儿。手册最后一页上那行没写完的字旁边,有一块暗褐色的痕迹——那是王铁山的血。血迹早已凝固,颜色也已经被岁月氧化成了深褐色,但痕迹依然清晰可辨。“境外银行转账记录,”老刘放下搪瓷杯,用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划过,“三十年前的境外银行记录,现在还能查到吗?”“能。”江辰说,“我通过星际和平联盟的情报网络,已经联系了相关国家的金融监管机构。三十年前的银行记录虽然在大多数银行已经被定期销毁,但在某些离岸金融中心,反洗钱调查档案的保存期限可以长达五十年。只要这笔转账确实存在过,就一定有痕迹。”老刘倒吸了一口凉气:“星际和平联盟?你把那个也用上了?”“王前辈为了这个案子把命都搭上了。动用一切能调动的资源,是我们对他最基本的尊重。”接下来的一周里,江辰带着小组一头扎进了这个尘封了三十年的旧案。第一阶段的工作是证人核查。王铁山手册里记录的十五个关键证人,经过逐一核实,结果比预想的还要糟糕——七人已经去世,四人下落不明,两人搬到了外省且年事已高难以联系,只剩下两人还在原居住地且能正常交流。而这两个人中,有一个已经八十七岁,患中度阿尔茨海默病,无法提供有效的证言。只剩下一个——当年在某建筑公司担任财务出纳的老太太,今年七十六岁,身体还算硬朗,住在邻省一个小县城里。江辰和老刘驱车六个小时赶到了那个小县城。老财务出纳姓周,退休快二十年了,住在县城边缘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台老式显像管电视,墙上挂着她已故丈夫的遗像。老太太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说话口齿清晰,记忆力出奇地好。当江辰说明来意的时候,老太太沉默了很久。她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越过江辰的肩膀,落在窗外那棵已经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上。沉默了大概有五六分钟,她才开口。“三十年了,终于有人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藏着一层压了很久很久的沉重。像是一块石头在水底沉了三十年,终于被人捞了上来。“当年那些账,我都记得。每一笔都记得。因为那些数字太大了,大到我每天晚上回家都睡不着觉,总觉得有一天会有人来找我。后来没人来找我,那个王主任也没消息了,我才知道——王主任出事了。我当时害怕极了。我把所有经手的凭证都复印了一份,藏在老家房子的墙缝里。我谁都没告诉,连我老头子都不知道。这些年我一直在想,这些东西会不会永远就这么烂在墙缝里了。没想到,你们真的来了。”江辰和老刘对视了一眼。老太太站起来,颤颤巍巍地走到卧室里,搬出一个已经发黄的老式樟木箱子。箱子上的铜扣生了绿锈,打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钝响。,!她从箱子最底层翻出一个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包裹,放在茶几上慢慢打开。油纸一层一层地剥开,发出一股陈年的樟脑味和纸张特有的霉味。里面是一摞已经泛黄的复印件——总共几十页,每一页都被仔细地叠好、压平,按日期排列得整整齐齐。江辰拿起最上面那张,只看了一眼就屏住了呼吸。那是一份当年的汇款凭证复印件。汇款方是该建筑公司,收款方是一家在当时属于“境外”的贸易公司,汇款金额巨大。备注栏里写着——“工程咨询费”。而这份汇款的时间,恰好与该重大工程项目的结算时间相差不到一个月。而这家境外贸易公司的注册股东名单里,赫然列着刘某小舅子的名字。第二份凭证的日期比第一份晚了不到半年。同样的汇款方,同样的收款公司,同样写的是“咨询费”。但这一次,汇款金额翻了将近两倍。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每一份凭证都像一块拼图,几十份拼在一起,一条完整的资金转移链条便清晰浮现——该建筑公司每隔一段时间就将工程款的一部分以“咨询费”“技术顾问费”“项目分红”等名义汇入该境外贸易公司,而这些汇款的金额,与该项目结算金额之间的比例始终保持在一个高度稳定的范围内。而该境外贸易公司的背后,是刘某小舅子在掌控。资金到达境外后,又通过多层的转账操作,最终流入了刘某在海外开设的秘密账户。这就是王铁山三十年前差一步就要查到的证据。“周阿姨,”江辰握着那摞复印件,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您知道这些东西对您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吗?您当年擅自复印这些凭证,如果有人知道,您可能会有很大的麻烦。您为什么要这么做?”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很平静地说了四个字。“良心过不去。”江辰沉默了。老刘在旁边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地擦着镜片,半天没说话。“这些年,”老太太继续说,“每次在新闻上看到那个刘某又升官了,我心里就堵得慌。一个人用贪来的钱铺自己的官路,居然一路铺到了省委副书记。而那些查他的人,像王主任那样的人,连命都搭进去了。这世道,不应该这样的。”江辰站起来,对着老太太深深鞠了一躬。“周阿姨,您说的对。这世道,不应该这样的。所以我来让它回到应该有的样子。”离开老太太家之后,江辰在车里给工作组打了电话。“王铁山案的关键物证已经找到。周女士提供的几十份汇款凭证,证明刘某在三十年前收受工程回扣的事实,并通过其亲属的境外公司进行洗钱。加上之前调取的不动产登记记录和境外银行流水,两条证据链已经形成了完整的闭环。通知中纪委——我申请对刘某立案审查。”电话那头,赵国栋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你确定?”“确定。赵主任,我们有了当年证人提供的原始凭证,有了境外银行追溯到的转账记录,有了刘某亲属名下公司的工商档案,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事实。证据链已经闭环,没有任何缺口。”“知道了。我马上召开会议研究。”挂了电话,江辰靠在椅背上,把那摞发黄的复印件放在膝盖上,用手轻轻压了压。窗外是飞速后退的高速公路护栏和连绵起伏的丘陵,夕阳的余晖把天边烧成了一片深沉的橘红色。老刘开着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江辰,你想过没有,查完这个案子之后怎么办?这个人现在可不是一般的级别。”“怎么办?”江辰看着窗外,声音很平静,“法律面前,没有级别。他是什么级别,就按什么程序查。该立案立案,该留置留置,该移送移送。我不需要特殊对待,我只需要——走完王前辈没走完的最后一步。”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卷宗封面上那张王铁山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王铁山穿着中山装,目光沉静而坚定,和他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王前辈,你离真相只差那一步。这一步,我们替你走。”老刘没有再说话。他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车子在高速公路上划出一道笔直的车辙,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三天后,中纪委常委会议全票通过了关于对刘某立案审查的决定。这是三十年来,第一次对这位身居高位的省委副书记启动正式的审查程序。而推动这一切的,是一摞三十年前的汇款凭证、一份尘封已久的办案笔记,以及一位老人在墙缝里压了三十年的良心。江辰在会议结束后收到了赵国栋发来的短信。短信只有三个字。“动手了。”他看着这三个字,从口袋里掏出王铁山那张黑白照片的复印件,放在桌上。窗外,京城的天空一碧如洗,阳光照进办公室,落在桌面上那份摊开的卷宗上。卷宗最后一页,是王铁山三十年前用血写下的那个名字。江辰拿起笔,在那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和三十年前王铁山用血画的那个圈一模一样。:()开局消防员,你管这叫体验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