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战场。共军伤亡五十余人,独立团伤亡三十余人,算是小胜,还抓住了共军的一个头子。宁孝原觉得自己的谋划是周全的,应该全歼的。心里高兴不起来,这他妈的啥子事情,该全歼的应是日本鬼子。是三营长方坤抓住那共军头子的,已经关押在一农户家里。方坤报告说,那共军头子杀红了眼,刀劈了他三个弟兄。宁孝原怒气升腾,喝令蔡安平留守团部,提了佩刀前去审问,非刀劈了那家伙。
宁孝原随方坤一行到那农户家时,天已麻亮。曹钢蛋紧随。这农户是家大户,石头垒砌的围墙一人多高,厚实的木门紧闭。房院四围有独立团的士兵把守,戒备森严。
他们进到这农户家的侧屋里,屋内光线昏暗,那共军头子被五花大绑在太师椅上。宁孝原怒冲冲上前,抓住那共军头子的头发,挥刀架到他脖颈上,真想立马割下他的首级祭奠死去的弟兄。脾气暴躁的他还是得要审问,问明其姓名、官阶,如何处置审问后再说,妈的,不能让这家伙活过今天。看清楚这共军头子后,他一震,说,共军呢,宽待俘虏,我们也以礼相待。方坤,给他把绳子解了。三营长方坤和看守的士兵就为共军头子解开绳子。你们都出去吧。他说。方坤等人就出门去。曹钢蛋没动。他说,钢蛋,你也出去。曹钢蛋不情愿,说,保护团座是我的职责。他取下曹钢蛋背的军用水壶,推他出门,放心,他奈何不了我。关死屋门。
宁孝原认出来,这共军头子不是别人,是他自小就服气的毛庚朋友黎江大哥,他脸上虽然满布战火的痕迹,他那熟悉的四方脸使他一下子就认出他来。黎哥是个孤儿,吃百家饭长大,从小就勇敢,打仗虎狼一般,那端机枪袭击他们团部的新四军就是他了。
“黎哥!”宁孝原拉凳子坐到他身边,递给他军用水壶。
黎江接过军用水壶咕嘟嘟喝水,抹嘴巴:“狗日的小崽儿宁孝原,都中校了。”
宁孝原挠头笑:“身上有伤没得?”
黎江摇头,搓发麻的手:“捆得好紧。”
“黎哥,你一走就没得音信,不想我们在这里见面。”
“我也没有想到我们会在这里见面,没提防你们会对我们下如此狠手。”“军令不得不从,上司说你们抢占地盘。”
“我们在敌后打日本鬼子,何谓抢占地盘?”
“这……黎哥,你是新四军的营长?”
黎江摇头。
“是副营长?”黎江摇头。
“团参谋长?”
黎江摇头。
“团长?”
黎江点头:“我们是友军,用不着瞒你。”
宁孝原佩服:“团长率部打头阵,是我黎哥的性格,你自小就是我们的娃儿头,是大哥。”
“你还认我这个娃儿头不,认我这个大哥不?”
“认,你晓得的,我从小就服你,是你的跟屁虫。”
“好吧,跟屁虫……”
黎江中等个头,宽肩,典型的嘉陵江边长大的重庆崽儿。他那新四军的军装破旧,肩头有补丁。军帽被抓他的三营长怒扔野外,露出一头蓬乱浓黑的头发。胡子刮得不匀,留下深浅不均的痕迹。四方脸上前额突起。嘴唇干裂,说话挥动双手,像是要合抱什么,话声低沉,像是在呼唤什么。深陷眼窝的眼珠子露着诚恳,有种自信。这一切使他与国军军官显得很不同。他目视宁孝原,像小时候训导他那样说话,说今年元旦世界反法西斯同盟成立,说国共合作的来之不易,说中国人不打中国人,说团结抗日的重要,说当前抗日战争相持阶段的好与不好的形势。要是其他人,宁孝原早骂人打人走人了。而他是黎江大哥。
宁孝原7岁时随父母去和尚庙烧香,一个小和尚端托盘走过,扑来诱人的油香味儿。他好奇地看,那托盘里放有十多块豆腐干大小的红油粑粑,嘴馋,尾随了去。那小和尚端托盘登和尚庙后山的陡峭石梯,直登到山顶。山顶不宽,竖有个木架,木架上有固定的木盘。小和尚将红油粑粑一块块放到那木盘上,一群麻雀叽叽喳喳飞来。小和尚虔诚地合掌祷告,之后,拿了空托盘沿路返回。他藏在路边的丛林里,等小和尚走远后蹦出来,“噔噔噔”跑到木架前。麻雀扑吃红油粑粑,他跳脚抓红油粑粑。他跳了几次都够不着,狠实一跳,惊飞麻雀,落地时脚踩滑了,翻下山岩,滚落到一棵黄葛树的树枝上。这支出的树枝是悬空的,下面深不见底,雾气缭绕,掉下去就活不成了。胆儿大的他也害怕极了,紧抱树枝哇哇哭喊。山顶上冒出四个娃儿,其中那大娃儿抓荆棘梭到那黄葛树下,四肢抱树,猴子般敏捷地上树,贴了树身对他说,小崽儿,莫哭,那树枝承不起两个人,你各人抓紧树枝往下梭,看我,莫看下面。他就看大娃儿,呜哇哭着往下梭。大娃儿抓住了他的脚,对头,再梭,莫扳啊!朝他咧嘴巴笑。他不哭了,往下梭,靠近大娃儿了,大娃儿搂紧他,抱他下树,费力地拉他到山顶。山顶的三个娃儿都庆幸,有个说,黎哥好得行。有个说,崽儿捡得条命。最小那娃儿咿哩哇啦比画。大娃儿是黎江,小娃儿是涂哑巴,另外两个是袁哲弘和柳成。他才晓得,小和尚端的是和尚粑粑,是敬供老天爷的。黎江说,啥子老天爷啊,还不是让麻雀吃了。他们都是来偷和尚粑粑的,是老手了。黎江抹四方脸,严肃地训导他,你狗日的胆儿大要得,却是不能大意,命是第一的。说偷吃老天爷不吃麻雀吃的和尚粑粑没得错,当然,也不能贪心,不能全都偷走,那小和尚是希望老天爷能够看见这些供品的……宁孝原哭脸点头,说谢谢黎哥,说他爸爸晓得他摔岩会打死他。黎江拍胸口说,这事就天知地知你知我们几个崽儿知。盯袁哲弘、柳成,你们几个都不许说。朝涂哑巴比手势。袁哲弘、柳成都说不说。涂哑巴点头。至今,他父母包括涂姐都不晓得他摔下山岩的事。倒是他自己对袍泽兄弟们炫耀过,当然,他没说他害怕得哭,说的是他自小就胆儿大,感谢黎江大哥的救命之恩,夸赞黎江大哥勇敢讲义气。
此时里,对于黎江大哥的训导,宁孝原似点头非点头,还是说了自己的想法,说共产不如共和。黎江说,共和是中山先生的遗愿,可蒋委员长未必会真搞共和?他也说不清楚,说国军在主战场抗击日寇是顽强的,付出的牺牲是巨大的,说中国抗战的最终胜利靠主战场。黎江佩服国军将士的誓死抗战,说蒋委员长说的全民抗战对头,这就离不开广大的农村众多的农民,离不开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主战场重要,敌后战场也重要。说中国的大山大水大田大土多,人多,日本鬼子不可能都去占领都去奴化。说敌人现在是顾了脑壳顾不了屁股,中国抗战的最后胜利是人民的胜利。宁孝原听着,心里遗憾,八路军、新四军不过是草莽流寇,黎江大哥这样的勇将到国军来就好。把话直说了。黎江笑,说他如愿意,欢迎他到他们那里去走走看看,希望他兄弟两个并肩抗战到最后胜利。说到涂姐被追捕之事,黎江担心,希望他保护好涂姐。他说,黎哥你放心,涂姐就是我亲姐姐。
“黎哥,你还没吃饭吧,吃饱了再说。”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也不杀俘虏。宁孝原这样想,叫了三营长方坤进来,让他酒菜招待友军的黎团长,说他可是海量。对方坤一番耳语。方坤是重庆人,是跟他很铁的袍泽兄弟,挺胸并腿说是。
一身戎装的宁孝原飞马赶到第三十三集团军总部,滚鞍下马,将马鞭扔给身后的曹钢蛋,抬皮靴“橐橐橐”朝总司令官邸走。
集团军总司令冯治安将军传他,秘书引他进门。
宁孝原是第二次见冯司令了,第一次是冯司令为他授一等二级勋章。冯司令是抗战功臣,得的勋章比他多得多。日军在卢沟桥发动了举世震惊的“七七事变”后,时任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九军三十七师师长兼河北省政府主席的冯将军,毅然率部顽强抵抗。
“报告冯司令,独立团宁孝原奉命前来,请司令训示!”
宁孝原挺胸靠靴敬礼,笔挺站立,狼脸严肃,心里有猫儿在抓。是他让三营长方坤放走新四军团长黎江的。他没有说如何放走,方坤自会有办法。方坤报告他说,那共军团长狡猾,夜里出门屙尿,打晕卫兵跑了。他觉得这理由编得不妥,就不会在屋里屙尿?方坤说,已经这样报告蔡参谋长了,说袍哥话,剽刀、碰钉、三刀六个眼,小弟我都滚案受刑为团座你顶了。他拍方坤肩头,上司不追究就算了,追究起来自然是我顶。担心团参谋长蔡安平会打小报告,这家伙阴阳怪气的,晓得他去提审过黎江,他当时很快返回团部,就是为了避免蔡安平的怀疑。不想这么快冯司令就知道了,怒令停他的职关禁闭思过,等待严厉处理。代理团长蔡安平为他端水送饭。他以为蔡安平要探问他私放黎江之事,蔡安平没有问,反为他叫屈,说黎江实在狡猾,说黎江的逃跑他这个参谋长也有责任。他说,是你向上面报告的吧?蔡安平点首,说战地记者消息灵通,我们抓获共军团长的事儿立即就大事宣扬报道了,不想这共匪跑了,如不及时报告会很被动。说由他向上面报告比由团长你出面好,可有周旋的余地。他欲言又止,狗日的蔡安平是从总部下来的,眼睛早就盯着他这团座的位置了。这家伙笑面虎,肯定是将他去提审黎江的事打小报告了。私放共军团长一旦查实确非小事,掉脑袋、坐牢房、一撸到底脱军装都有可能,那就惨了,他可是一心从戎效国发誓抗战到底的。关禁闭的日子里他度日如年,焦躁、恐惧,等待严厉处理。又想,老子咬死说黎江是逃跑的,方坤是不会卖他的,怕个锤子。心里安然。看来,团长是当不成的了,不脱军装就好,老子再杀鬼子再立战功。于是吃饱喝足,还哼唱川戏:“三国纷纷,屡起战争,何日里干戈宁静,军民安定……”蔡安平端了酒菜来与他一起吃喝,说是冯司令传他。妈耶,这难熬的日子终于结束了,管他妈的啥子结果,见了冯司令总有分晓。
佩中将军衔的冯治安端坐在牛皮沙发上,他长条脸,浓黑的卧蚕眉,高鼻梁,大嘴唇,不大的眼睛死盯宁孝原:“你,咋会让新四军那团长跑了?”一张口就是河北口音。
宁孝原哆嗦了一下,横了心,狼脸拖长:“是卑职无能,听从司令处罚。”
冯治安起身走到宁孝原跟前,摸自己的脸,捏宁孝原的脸:“我呢,是温和的狼脸,你呢,是暴烈的狼脸。坐,我们的功臣。”
“谢谢司令!”宁孝原敬礼,笔挺坐下,云里雾里,不明就里。司令说他自己温和,温和的反面是严酷,不知道他这次能否保住项上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