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花台的阵地上,枪声停了。不是停火,不是休战,而是弹药彻底打光了。最后一挺捷克式轻机枪打空了最后一个弹匣,枪管过热变形,发出嗤嗤的烤肉般的声响,被射手丢在战壕边上。最后一支毛瑟步枪射出了最后一颗子弹,枪机卡在空仓位置,再也推不上去。最后一箱手榴弹被撬开,里面只剩下两颗孤零零的铁疙瘩,被两个老兵一人一颗攥在手里,手指套在拉环上,没有扔——那是留给自己的。阵地上活着的士兵们从战壕里爬了出来。他们不是接到了冲锋的命令,也不是被组织起来的反冲锋,而是一种默契——枪没用了,子弹没了,留在战壕里只能被小鬼子的炮弹和毒气一个个点名,与其窝窝囊囊地死在战壕里,不如冲出去,死在冲锋的路上,死之前至少还能拉一个垫背的。这种默契不需要命令,不需要动员,不需要任何言语。当一个士兵放下空枪、拔出刺刀、爬出战壕的时候,旁边的士兵看到了,也放下了空枪,捡起一根断了的枪托。第三个人看到了,从腰后面抽出那把磨得只剩半截的大刀。第四个人从弹药箱里翻出了最后一颗手榴弹。一个接一个,沉默而迅速,像是被同一根无形的绳子牵着,从残破的阵地上站了起来。他们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门,简直不像一支正规军。有人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刺刀已经卷了刃,刀尖断了一截,断口参差不齐,上面还沾着上一个鬼子的血。有人扛着西北军制式的大砍刀,刀背上有好几道缺口,刀刃被骨头磕出了卷边。有人拿着一根从战壕支撑柱上拆下来的木棍,木棍的一头被削尖了,用火烧过,变成了一根简陋的长矛。有人握着一把菜刀——那是炊事班留下的唯一遗物,炊事班的兄弟们早在第一天的炮击中就全部阵亡了,只剩下这把菜刀还放在倒塌的灶台旁边,被一个断了三根手指的老兵捡了起来。有人拄着一根拐杖——他的一条腿已经被弹片打断了,膝盖以下用绷带胡乱缠着,绷带被血浸透,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小片暗红色的脚印,但他还是拄着拐杖跟在队伍的后面,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朱赤走在最前面。他的手枪里还有几发子弹,那是整个二六二旅最后的弹药储备,但此刻那把手枪别回了腰间——他要留给自己,留到最后一刻。现在他的手里握着的是一把从勤务兵尸体旁捡来的大刀,刀柄上还缠着已经被血浸成暗红色的布条。他的军装被弹片撕开了好几道口子,左肩上的绷带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渗出了血,但他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疼痛。他的眼睛直视前方,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那不是怕死的人的眼神,那是一个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人的眼神。他身后是从各处战壕里陆陆续续跟上来的一百多个士兵。一百多人,从整个旅三千号人里打剩下的一百多人。他们衣衫褴褛,满脸血污,武器残破,步履踉跄,但没有人在发抖,没有人在后退,没有人朝金陵城的方向跑。他们从弥漫的毒气中冲出来,从被炸塌的掩体里爬出来,从堆积如山的尸体中间站起来。空气里弥漫着毒气残留的辛辣气味和尸体腐烂的甜腻气息,地面被炮弹炸得坑坑洼洼,焦黑的泥土里掺着碎骨和布片。他们没有防毒面具,脸上蒙着的湿布早就干透了,毒气灼伤了他们的眼睛和皮肤,但他们依然在往前走。山坡的另一侧,日军第四十七联队第二大队的大队长山田少佐正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对面阵地上的动静。他身后整齐列队的是第二大队的主力——大约六百名全副武装的步兵,全都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皮靴锃亮,子弹满仓。队列末尾还有两挺歪把子轻机枪组,机枪手已经把弹匣插好,随时准备为冲锋提供火力掩护。这些士兵中有不少人刚刚服用过“突击锭”——那种军用药盒上印着“除倦觉醒剂”字样的白色药片,让他们在连续作战两天两夜之后依然精神亢奋,眼神里闪着一种不自然的、近乎疯狂的光芒,瞳孔放大,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山田少佐在望远镜里看到的情景让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齿。他放下望远镜,转身对他的副官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掩不住的兴奋和轻蔑,像是猎人突然发现困兽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只需要上前补一刀就能收获猎物。他抬手用白手套擦了擦嘴角,仿佛已经看到了庆功宴上的清酒和鱼肉罐头,把手里的指挥刀往地上一顿,用一种几乎是在欢呼的语气高声喊道:“支那士兵没有弹药了!帝国的勇士们,跟我冲!杀光这些支那人!”他的命令迅速传遍了整个大队。六百名日军士兵几乎同时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尖叫声。那不是冲锋号,不是口令,而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尖锐而亢奋的嘶吼,像是野兽在扑向猎物之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咆哮。六七百人的尖叫声汇聚在一起,震得山坡上的碎石都簌簌往下滚。紧接着,前排的士兵开始奔跑,皮靴踩在焦土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声响,黄绿色的浪潮从山坡上倾泻而下,刺刀在硝烟中闪着寒光,像一片翻滚着金属浪花的洪流。,!他们冲向的是一支没有弹药的残军。朱赤看着那片涌来的黄绿色浪潮,脚步没有停。他侧过头,用一种几乎嘶哑的嗓音吼道:“弟兄们!跟老子冲!”然后他开始加速,从快走变成小跑,从小跑变成狂奔,手里的大刀拖在身后,刀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沟痕。他身后的一百多个残兵紧跟着他,没有犹豫,没有停顿,以一种惊人的默契同时发出了最后一声怒吼。那声怒吼嘶哑而低沉,用尽了肺里最后一口没有被毒气烧灼的空气,汇聚在一起却比六百个鬼子的尖叫更有力量。因为他们不是在吓唬谁,他们是在告诉这个世界——老子不退了。两支队伍在山坡中部狠狠地撞在了一起。朱赤冲在最前面,他的刀比所有人都快。一个冲在最前面的鬼子军曹端着刺刀朝他捅来,刺刀带着风声直扎心口。朱赤侧身让过刀尖,刺刀从他腋下擦过,划破了他的军装但没有伤到皮肉,与此同时他手里的大刀从下往上一撩,刀刃从鬼子军曹的下巴切入,从后脑勺穿出。鲜血和脑浆喷了他一脸,他没有擦,甚至没有眨眼。他踩着那个倒下的尸体继续往前冲,一刀砍翻了第二个鬼子,刀卡在对方的锁骨里拔不出来,他干脆松开刀柄,从腰间拔出那把毛瑟手枪,一枪打爆了第三个鬼子的脑袋。三发子弹,三个鬼子,前后不超过十秒钟。他身后,那片焦土变成了一座最原始的屠宰场。一个断了右臂的老兵,左手攥着一把菜刀,跟一个比他高出半个头的鬼子兵正面相撞。鬼子的刺刀捅进了他的腹部,刀尖从后腰穿出来,鲜血顺着刺刀的血槽往外喷。他低头看了一眼从肚子里流出来的肠子——灰白色的肠子在血泊中冒着热气,他没有去捂,没有去堵,只是猛地抬起头,左手挥起菜刀狠狠地劈在了鬼子的面门上。菜刀卡在了鬼子的鼻梁骨里,鬼子的脸从正中间被劈成了两半,眼球爆出来挂在眼眶外面。老兵松开菜刀,双手抓住捅在自己肚子里的三八式步枪枪管,硬是把枪夺了过来,然后抱着枪倒在了地上,倒下去的时候肠子拖了一地。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士兵,手里的武器是半截烧火棍,被一个鬼子一刀捅穿了胸膛。刺刀穿过他的胸骨,刀尖从后背冒出来,鲜血顺着刀身上的血槽像喷泉一样往外涌。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被刺刀搅碎了,眼前开始发黑,但他没有倒下去。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双手,死死抱住了鬼子的脖子,张嘴咬在了鬼子的喉结上。牙齿切开了皮肤和筋膜,咬断了颈动脉,滚烫的血喷进他的嘴里。鬼子惨叫着推开他,但他的牙齿嵌得太深了,硬是被他撕下了一大块血肉才挣脱。鬼子捂着喷血的脖子踉跄后退,年轻士兵含着那口从鬼子喉咙上咬下来的肉,面带微笑倒在了地上。那个拄着拐杖的瘸腿老兵,被两个鬼子同时围住了。第一把刺刀捅进了他的左肺,第二把刺刀捅进了他的右腹。他在两把刺刀的支撑下居然没有立刻倒下,反而用拐杖猛地砸在了左边鬼子的太阳穴上,拐杖断成两截,鬼子的钢盔被砸出了一个凹坑,眼珠子从眼眶里暴突出来,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双穿之民国淘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