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就是妍希。主要是没想到周大仙子还是个顾家的,这些天里日日监工新家院子的装修,总是想做到事无巨细,一时抽不开身。那天利用琼华派内门弟子身份,其实也不只是让“摸鱼儿”送来了一顿仙宴,还特地让天宝阁安排一位熟悉神京城内外,做事靠谱的同门来协助一下叶洛。结果,来的果然是“最靠谱”的天宝阁四层执事——妍希。这位最靠谱的执事现在正盯着一只趴在石牌坊柱础上的绿壳甲虫。她伸出食指,想要偷偷去戳一下甲虫的背壳。王砚注意到牌坊下那几个正在打扫的粗布村民已经停下了手里的活,一个年轻些的村民正歪着头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看着妍希,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脑子不太正常的傻子。王砚赶紧不动声色地伸手拉了妍希一把,把她的手指从甲虫旁边拽了回来。妍希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回头看了王砚一眼,这才意识到自己险些漏了馅,立刻把手指收回来攥进袖子里,脸上的表情也在眨眼之间从好奇变成了那种大户人家粗使丫头被训了之后缩头缩脑的怯懦。这个切换之流畅让王砚都愣了一下,心说天宝阁出来的人果然没有省油的灯。“记住,我们是来讨生活的。”叶洛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从喉咙深处擦出来,只有身后三个人能听到,“到了村长面前,能多卑微就多卑微。我们是石家最不成器的一支,在外面混了十几年混不下去才灰溜溜回村的窝囊废。谁要是露了馅,不用等石万海动手,自己就先离开这里。别忘了,我们是为了多少条人命而来。”他说最后一段话的时候语气加重了一些,然后立刻恢复了那副窝囊废特有的唯唯诺诺的步态。没办法,现在这一行人,也只有王砚算是个靠谱的,但也是第一次做这种卧底的事情,加上圣贤教诲养成的书生意气,难免有些局促。四个人沿着土路往前走。路边出现了更多的牌坊。不是一座两座,而是几十座,排成了一条长达数百步的石廊。有贞节牌坊,节孝牌坊,还有一些是表彰石家坎出去的子弟为官清廉、举孝廉的功名牌坊,但后者和前者摆在一起的时候少得可怜,顶多十中一二。更多的还是那些为守寡终身不再嫁的女人立的牌坊。每一座牌坊的结构都大同小异:四柱三间,歇山顶,正中匾额上刻着“贞节流芳”或“节孝可风”之类的字,匾额下方是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女人的姓氏和守寡的年数。有些石碑还比较新,字迹清晰可辨,碑面上刷了一层清漆;有些石碑已经旧了,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有些模糊。每个牌坊下面都刻着女人的名字。不是完整的姓名,而是一个冷冰冰的格式——“石门王氏”、“石门李氏”、“石门张氏”。她们的娘家姓氏被刻在石头上,前面冠着夫家的姓,像一个永生永世的烙印。有些名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只能依稀辨认出“石门”两个字,后面的姓氏被雨水冲刷得只剩几道浅浅的凹痕。小武走在叶洛身后,目光在这些牌坊上来回扫。他数了几座,然后放弃了,咽了口唾沫,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这村子里得绑死了多少女人,才立得起这么多牌坊?”没有人回答他。王砚走在最后面,他也在数。但他数的不是牌坊的数量,而是牌坊上的年份。那些守寡年数从最近的往远处推——八年、十二年、十七年、二十三年、三十一年。有一块最老的碑上刻的是“守节四十六年”。四十六年,十六岁嫁人,十八岁守寡,活到了六十四岁。这四十六年里她的生活范围大概不会超过石家坎方圆十里,她每天做的事大概就是织布、做饭、喂鸡,然后坐在门槛上看着天色从亮变暗,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进了村口,迎面是一座影壁。影壁这东西在神京城的高门大户里随处可见,通常是建在大门内侧用来挡煞气的,壁上多刻福禄寿三星或者松鹤延年之类的吉祥图案。但这座影壁不一样。它矗立在村口正中央,正对着进村的土路,位置突兀得像一块路障。影壁上没有常见的福禄寿图案,反而刻着一幅古怪的浮雕。那是一条大河。河中伸出一双女人的手,高高托着一个襁褓,襁褓的褶皱层层叠叠。可襁褓中却空空如也。没有婴儿,没有面孔,只有一片被刻意凿平的凹陷。叶洛站在那座影壁前,盯着那片光滑的凹陷看了好一会儿。他在想,那个被托出水面的婴儿到底是被救走了,还是被吞没了。这个问题浮雕没有给出答案,那片光滑的空白就是答案本身。“很浓重的怨气。”,!叶洛剑田内,传出一道声音。是苏小姐的。她的声音有些幽怨,不像平日里那般清亮干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叶洛从未听过的情绪。没有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感同身受。叶洛在那影壁前站了片刻。他没有在剑田里回应苏小姐,只是默默地观察着影壁底座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刻图案。那是一排莲花,每一朵莲花的花心都刻着一个小小的“石”字。莲花本来是佛门圣物,寓意超脱和清净,但刻在这个地方,刻在这些密密麻麻的姓氏下面,看起来却像是一座集体墓碑。“走。”他说。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是小武的余光瞥见,自家这位公子转身的时候下巴绷得极紧,嘴角往下压着。那张易容过的脸原本被做成了一副窝囊老实的样子,但此刻那张假脸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小武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低着头跟了上去,心里却在想,公子平时审案的时候再棘手也不见这样的表情,这座村子到底有什么东西,让公子连易容都快绷不住了。村长石万海的家在村子的正中央,坐北朝南,独占了一整条巷子的宽度。叶洛他们在巷口就被拦住了,那两个闲汉都穿着对襟短褂,腰间扎着草绳,脚上趿着布鞋,嘴里各叼着一根草茎,看起来是村里无所事事的闲散人员。但当叶洛走近的时候,其中一个闲汉抬起头来,他打量人的方式不是从头到脚,而是先看手腕,再看喉结,最后才看脸。叶洛在那一瞬间就认出了这种打量方式。这是习武之人看人的方式。手腕是看手劲,喉结是看气息,脸反而是最不重要的。这两个闲汉,大概是石万海安在巷口的暗哨。“什么人?”那个先抬头的闲汉懒洋洋地问,嘴里的草茎随着说话的动作上下翘动。叶洛立刻把腰弯了下去,弯到比他刚才走路时还低的角度,下巴差点贴到了胸口上。“俺、俺是石老蔫家的大小子,石大牛。村长让人捎信叫俺们回来参加送女节,俺们赶了半个多月的路,今儿个刚到。”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发着颤,两只手攥着包袱的带子反复搓着。这是真紧张,不是装的。叶洛确实紧张,但不是因为害怕这两个闲汉,而是因为他在说话的同时剑田里的灵气正在微微波动,苏小姐的情绪还没有平复,他需要分出额外的精力去压制那道波动,以防被可能存在的修士感知到。那闲汉把草茎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上下看了叶洛好几遍,又越过他看了看身后三个垂着头的人,最后把目光落在妍希身上停了一会儿。妍希低着头,缩在王砚身后,两只手绞在身前,身子微微发抖。好在那个闲汉最终只是“嗯”了一声,拿拇指往巷子里比了比,就重新靠回了墙上,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巷子走到底,就是石万海的宅子。院门是广亮大门,门前六级石阶,阶下蹲着两只石狮子,一公一母,公的脚踩绣球母的护着小狮,狮子的鬃毛卷曲如螺。朱漆大门上嵌着黄铜铺首,铺首是饕餮纹,嘴里各衔着一只碗口大的铜环。院墙高达两丈,墙头上覆着琉璃筒瓦,在灰蒙蒙的天光里依然泛着一层幽暗的绿光。光这座宅子的门脸,哪怕放在神京城内也不寒碜,就算搁在翊善坊里也能算个中等水平。一个村长住这样的宅子,本身就是一句无声的宣言。他们在院门外等了将近半个时辰。叶洛演技最好,选了个最窝囊的姿势,后背靠在墙上,两腿叉开蹲着,两只手插在袖子里,头耷拉着,像是随时能睡着的样子。王砚学着他蹲在旁边,但蹲了一会儿膝盖就酸了,又不好意思站起来,只能偷偷换了个姿势,把重心从左腿挪到右腿。妍希倒是真能蹲,她蹲在墙根下捡了一根枯树枝,在地上划拉一些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划完就抹掉,抹完再划,反反复复,看起来像是个闲得发慌的傻丫头。小武则蹲在最外侧,眼睛半睁半闭,但眼皮底下那线目光一直在巷子口的方向来回扫,他这是在观察那两个闲汉的换岗频率。:()怎么办,我被七位师姐包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