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宇没有说话,他知道村里日子不好过,可没想到已经不好过到了这个地步。“胜利呢?我不是在城里给他找了份工作吗?他没往家里弄点东西?”牛德水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沉默了十多秒后,他突然抬起头看着刘文宇,眼眶忽然红了。“文宇啊,叔知道,胜利能进那个单位,全是你的功劳。要不是你,他现在还在土里刨食呢。这份情,叔记着呢。”“牛叔,说这些就见外了。胜利他人实在,我就是搭了句话的事……”刘文宇这边还在礼貌的客气着,牛德水却突然站起来,一下跪在了他面前。“文宇,你对叔一家的恩情叔这辈子都忘不了,但那四百块钱你能不能再宽限数几个月?等开了春,叔就算豁出这条命去,也把那个钱给你补上!”“牛叔,您说什么四百块钱?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刘文宇这边还在礼貌地客气着,牛德水却突然站起来,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他面前。那一下跪得很实在,膝盖砸在夯土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刘文宇脑子里嗡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断了线。四百块钱?什么四百块钱?他什么时候借给牛德水四百块钱了?“牛叔,”刘文宇弯下腰去扶他,满脸困惑,“您说什么四百块钱?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跪在地上的牛德水也愣住了。他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里却多了一层迷惑。他盯着刘文宇看了好几秒钟,像是在辨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刘文宇。“前两天……”牛德水吞吞吐吐地开口,声音小了许多,“前两天你不是让你姨弟张仕田过来要钱的吗?”刘文宇的动作僵住了。他的手还伸在牛德水的胳膊旁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半空中,一动不动。“谁?”这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姨弟啊!”牛德水看着刘文宇的反应,更加摸不着头脑了,又重复了一遍。“张仕田!你小姨家的姨弟,小时候还来过你们村的,你不记得了?”刘文宇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张仕田。这个名字像一把锈迹斑斑的刀子,从一个他以为已经封死了的缝隙里,猛地捅了进来。那个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叫“哥”的小孩。那个前段时间投靠了弯弯那边的特务组织、成了对岸钉在四九城一颗钉子的叛徒。那个……刘文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个他自己亲手解决掉、埋在东北虎林那边深山老林里的死人。一个死人。牛德水说一个死人前两天来过村里,来要过钱,还顶着他的名头。“牛叔,”刘文宇只觉得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嗓子眼里塞了团棉花,每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挤出来,“你和我说清楚。”他蹲下来,平视着牛德水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姨弟张仕田已经失踪好几个月了。你说的那四百块钱到底什么意思?你和我说清楚,一个字都不要漏。”他的语气很平静,可那股子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让牛德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牛德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看刘文宇的脸色,喉结上下动了动,像是在确定刘文宇说出话的真假。“牛叔,”刘文宇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跟我说实话。”牛德水咬了咬牙,开口了。“就是前几天的事,那天下午天快黑的时候,我刚回到家,就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穿着件藏蓝色的棉袄,长得白白净净的,看着不像庄稼人。”“他说他叫张仕田,是你姨弟,是你让他来的。他说你之前给胜利找工作花了四百块钱,现在你急着用钱,让他来要回去。”牛德水说到这里,声音又开始哆嗦了。“文宇,我知道这钱该给,可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看见了,我和你婶子现在连饭都吃不上,哪来的四百块钱啊?”“我跟那个张仕田说了半天,让他回去跟你商量商量,能不能再宽限几个月。他当时没说什么,转身就走了,可第二天他又来了……”“第二天?”刘文宇的眼睛眯了一下。“对,第二天傍晚又来了。”牛德水的脸色发白。“这回他说话就没那么好听了,说你要是不还钱,就把我们家胜利的工作收回去,让胜利从城里滚回来。”“他还说……他还说我要是不给钱,你有的是办法让胜利在城里待不下去。”牛德水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文宇,你叔这辈子没求过人,可胜利好不容易有了个正经工作,要是丢了,我们家就真的完了。”“我不是不想还钱,是真的拿不出来啊……”刘文宇没有接话。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盯着牛德水身后某个虚无的地方,脑子里却转得飞快。张仕田。一个被他亲手杀死、埋在东北虎林深山老林里的人,不可能出现在沃土大队,不可能跟牛德水要钱,不可能说出那些话。除非——他没有死。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刘文宇自己掐灭了。不可能。在东北虎林的深山老林里,他亲手把匕首刺进了张仕田的心脏,直到那具身体彻底软下去,直到那双眼睛里最后一点光熄灭。他亲手挖的坑,亲手埋的土,亲手在坑面上铺了枯枝败叶做伪装。张仕田不可能活着。那来牛德水家要钱的人是谁?刘文宇的后脊背一阵一阵地发凉。有人冒充张仕田。而且这个人知道张仕田跟他的关系,知道牛胜利的工作是他安排的。这个人对他的事情知道得很清楚,清楚得就像是在他身边安了双眼睛。“牛叔,”刘文宇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那个人长什么样子?你仔细跟我说说。”:()重回五九:家人温饱我全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