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姜永辉这样问，周同眼睛一亮，他开口说道：
“姜书记，既然您问了，我就直说了，法院系统目前最大的问题不是人，而是心，郭金仓出事之后，下面一个基层法院的院长被带走，几个基层法院的院长被约谈，虽然最后查清他们没有直接涉案，但这件事对法院的整体士气造成了很大的冲击。
有些法官开始变得缩手缩脚，害怕判案出错，害怕被人抓住把柄，办案效率有所下降，不过姜书记，我可以向您保证，法院的业务骨干都在，核心审判力量还在，只要上面把干部配备到位，把人心稳住，法院的工作我有信心在一个月内恢复到正常水平。”
姜永辉听完，目光微微一凝。
周同说话的风格和之前的马文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马文斌是绕着问题走，能不说就不说；周同是直面问题，该说什么就说什么。
更难得的是，他没有把法院的问题一股脑推到外部环境上，而是实事求是地说“业务骨干还在”“有信心恢复到正常水平”，这份底气说明他确实把法院的底子摸得很清楚，他自己也很有信心。
“周院长，你说的业务骨干都在，你的依据是什么？”姜永辉问道。
“依据就是我干了六年法院院长，每一个庭长、每一个骨干法官，他们的能力、性格、家庭情况、思想动态，我心里都有数。”
周同说完这话，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语气更加郑重地说道，“姜书记，我今年五十六了，在法院干了一辈子，在院长的位置上待了六年，坦白说，我觉得没有什么再往上走的空间了，但正因为如此，我才更想把凉城法院的工作做好，不是为了什么升官，就是为了对得起这身法袍！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您今天在会上的讲话我听了，说实话，我听了不少新官上任的讲话，大多数都是套话、空话，但您说的是实话，是能落地的实话，就冲您这番话，我愿意跟着您干。”
姜永辉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周同的眼睛，从那双被岁月刻下深深纹路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和他自己很相似的东西，一种对职业的敬畏，一种不甘平庸的执拗。
在凉城政法系统这个被陈景仁案和郭金仓案折腾得人心惶惶的烂摊子里，能遇到一个还保持着这份初心的人，比他预想的要难得。
“周院长，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姜永辉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说道，“法院的工作，我提两点要求，第一，积案化解，刘金德给我看了台账，凉城法院系统目前积压的案件数量不小，其中有一些是拖了三年以上的陈案旧案，这些案子大部分不涉及腐败问题，而是判决后执行不到位导致的，你回去之后，从中筛选出一批典型的、群众反映强烈的案件，集中力量优先化解；
第二，基层法院的干部配备问题，我会和组织部协调，尽快启动，但在干部配备到位之前，你自己要先稳住局面，该拍板的拍板，该推动的推动，不要等，不要靠。”
周同站起身，郑重地点了点头：“姜书记，我记住了。”
周同走后，姜永辉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关键词：周同，清楚形势，可靠有底气，暂时可用。
他放下笔，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完全凉透了，但他还是喝了一口，凉茶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却让他的思路更加清晰。
刚刚见的这三个人，杨建刚是被打掉了锐气但尚有斗志，马文斌是刻板守旧、保守有余而冲劲不足但还有底线，周同是资历深、底气足、愿意干事。
这三种人，每一种的用法都不一样，杨建刚需要的是信任和撑腰，马文斌需要的是压力和敲打，周同需要的是认同和足够的发挥空间。
姜永辉默默将这三个人在心里归了类，然后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刘金德的号码。
“让司法局的曹局长进来。”
市司法局局长曹志明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姜永辉正在翻看刘金德之前给他的那份政法系统干部名册。
曹志明五十出头，身材微胖，头发稀疏，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进门后先微微鞠了一躬，然后一进门主动将手伸了出来，态度极为热情地说道：
“姜书记，您好您好！久仰大名，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您刚才在会上的讲话太精彩了，我回去就准备组织全局干部认真学习，一定要把您的指示贯彻到位。”
姜永辉和他握了握手，示意他在沙发上坐下。
曹志明坐下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里面装着司法局近年的工作总结、亮点工作汇编、各类荣誉证书复印件，厚厚一摞，像是一本精心制作的宣传册。
姜永辉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心里想，这是有备而来啊，这些一把手果然都不是寻常人，谁开个会会带这么多东西？欸，这些一把手就全都带了，区别不过是多少而已。
怪不得这些人能上来，想的就是比普通干部要多的多。
曹志明将文件夹放在茶几上，脸上带着殷勤的笑容：“姜书记，这些是司法局近年的主要工作成果，我特意整理了一份，请您过目，司法局虽然在政法系统中算是比较边缘的单位，但我一直跟局里的同志们讲，边缘不边缘不是别人说了算的，是靠自己干出来的……”
“曹局长，这些材料先放我这里，我回头再看，你先说说司法局目前存在什么问题，需要解决什么问题。”姜永辉打断了他正要展开的长篇大论。
曹志明的热情让他觉得有些……不太舒服，对，不是反感，而是一种隐隐的不得劲的感觉。
在当前紧张的形势下，大多数政法系统的干部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曹志明却表现得像是来参加一场表彰大会，这种过于乐观的态度本身就说明问题。
曹志明被姜永辉打断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调整了过来，换上了一副更加认真的表情：
“姜书记，司法局的工作和公安、检察、法院相比确实有一定差距，不过在我的带领下，这几年也取得了一些成绩，比如法治宣传工作连续三年被评为全省先进单位，法律援助覆盖面持续扩大，社区矫正工作平稳推进……当然，也存在一些不足，比如人民调解工作还需要进一步加强，公共法律服务体系建设还需要进一步推进……”
“你等等，”姜永辉再次打断了他，语气比刚才更冷了几分，“曹局长，我想问你的是问题，不是成绩，你刚才要是没听清楚，我再问一遍，司法局目前存在什么问题，需要解决什么问题，是不是需要我来帮你协调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