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新家那天是十一月下旬,装修队撤场刚满一周。关国纲里里外外转了三圈,拿指腹抹窗台,抹完了摊手给罗巧荷看,说你看,一点灰没有。罗巧荷白了他一眼,说你当人装修队是吃干饭的。
郑书意霸占了主卧的衣帽间,她那堆真丝睡袍和羊绒开衫按颜色深浅排成一列,中间专门留了一格给赤金扁方和碧玉戒指。楚玉只要了书房朝北那间,书桌靠窗,窗台上搁一盆绿萝,打印机搁在左手边,平板支架立在正前方,旁边摞着一叠打印纸,已经写了三万多字。关禧住朝南的次卧,电脑桌靠墙,床头贴了张训练计划表,每周六练,胸背腿循环,周日休息。
十二月十七号这天,关禧被罗巧荷的电话震醒了。
手机在枕头底下闷着响,她摸了半天没摸到,最后掀了被子才从床缝里抠出来。罗巧荷说你怎么还在睡,你奶奶你外婆都到了,你三爷爷他们一家也在路上了,赶紧起来洗脸。关禧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她昨晚打游戏打到凌晨两点半,副本刷到最后一关没过去,气得差点砸键盘。
洗手间里,她对着镜子刷牙,满嘴白沫。
换好衣服出房门,客厅里已经站了好几个长辈,关禧一一点头叫人,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大舅婆攥着她的手上下打量,说壮了壮了,比上回在饭店里见着的时候壮实多了。二姨姥从包里掏出一袋桂花糕往她手里塞,说这是今早现做的,还热着。
奶奶坐在沙发上,一左一右给楚玉和郑书意剥橘子。她剥橘子的手法利落得很,指甲掐进橘皮,转一圈,整张皮完完整整地褪下来,白络撕得干干净净。她把橘瓣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楚玉,一半递给郑书意,说这橘子甜,小区门口那个老太太自家院子里种的,没打农药。郑书意双手接过,道了声谢。奶奶眯着眼看她,说你这姑娘越长越好看,皮肤白得跟瓷娃娃似的。郑书意低头笑了一下,耳根泛红。
十点刚过,亲戚陆陆续续到齐了。
客厅里坐了不少人。沙发正中间是爷爷奶奶和外婆,三位老人坐成一排。单人沙发上歪着大舅婆,脚搁在脚凳上,膝盖上搭着罗巧荷递过去的薄毯。大舅公坐在餐桌旁边的高脚凳上,端着一杯铁观音,跟关国纲聊股票。他说上个月那波行情他没赶上,少赚了至少二十个点。关国纲说你就别想那个了,你上上个月不是还赚了辆车的钱。大舅公摆摆手说那是运气,眼睛却弯成两条缝。
长沙发那一头挤着几个年轻一辈。有个穿深蓝卫衣的男孩窝在角落里刷手机,是三爷爷的孙子,叫关瑞阳,今年大二,学计算机的,戴一副黑框眼镜,下巴上冒了几颗青春痘。他旁边坐着个扎马尾的女生,是外婆那边的亲戚,姓林,叫林意,高二,正捧着平板看网课,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林知意旁边是她表姐周蔓,大学毕业刚工作半年,正低头回工作微信,拇指在屏幕上飞快点着。她回了条消息又抬起头朝林意那边喊了一句,说你把音量调小点,我都能听见你耳机漏音了。
长沙发另一头还坐着三爷爷家的两个女儿,关禧该叫堂姑还是表姑她一时半会儿没算清楚,反正一个穿绛紫开衫,一个穿墨绿针织裙,两姐妹凑在一起看手机上的短视频,外放音量不小,在播一段搞笑配音。厨房那边还有个围着围裙的,是关禧外婆那边的表姨,罗巧荷把她拽进厨房帮忙洗菜,她一边洗一边跟罗巧荷嘀咕,说你家这新房真大,厨房比我客厅还宽敞。罗巧荷说大什么大,打扫起来累死人。
三爷爷来得最晚。
他叫关成富,是关禧爷爷的三弟,做建材生意起家,苦了大半辈子攒下点家底,如今在城里开了两家门店。他穿着件夹克,领口敞着,里头是格子衬衫。跟在三爷爷后头进来的是他儿子关国梁,也做建材生意,遗传了他爹的精打细算。关国梁手上拎着两箱牛奶,是超市里打折买一送一的那种,牛奶箱角撞在门框上,咚的一声。他老婆赵淑芬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个果篮,果篮里的苹果已经有些皱了,大概是放了好几天的存货。
三爷爷一进门就站在玄关没往里走,仰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又低头看了看玄关的大理石地面,咂了咂嘴,说了句这得花多少钱。关禧爷爷从沙发上站起来迎过去,说三弟你来啦,来来来坐。三爷爷鞋都没换,背着手在客厅里踱了小半圈,把落地窗外的江景看了个够,又踱回来,说大哥你这房子,气派。语气倒是夸人的语气,可嘴角撇着的弧度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关禧爷爷没听出来,乐呵呵地说都是孩子们孝顺。
牌桌支起来了。
客厅靠阳台那一侧,关禧爷爷招呼着几个老兄弟坐下,让罗巧荷拿了副新扑克牌出来。竹板麻将跟牌桌一起从储物间抬出来,墨绿的牌面,象牙白的背面,关国纲洗牌的手法娴熟,牌在指间哗啦啦地翻飞,码成整齐的四排。三爷爷第一个坐下去,椅子往前拖了半寸。关禧爷爷、大舅公和二姨姥爷也各自落座。二姨姥爷从兜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拿手指推了推镜框,说今天手气好,早上出门踩了狗屎。
奶奶也把牌桌旁的椅子往电视机那边挪了挪,坐在长沙发边上,拉着外婆的手,两个人看郑书意新买的平板保护套。那保护套是手工织的毛线套,浅灰底色,勾了几朵白色小花,小区门口那个摆摊的老太太织的,三十块钱一个。奶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说这花是桂花吧。外婆说我看像梅花。奶奶说桂花,你看这花瓣,四瓣的。外婆凑近了又看了看,说还真是四瓣。两个人又研究了一阵,最后一致认定是桂花。郑书意在一旁听着,轻笑了一下,她平日在人前多是微扬着下巴的模样,这一笑倒有了几分少见的柔和。
林意的网课放完了,平板合上,耳机摘下来塞进包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关禧身上。她往关禧那边挪了挪,压低声音问:“姐,那两个姐姐是什么人啊?上回在饭店我就想问来着。”关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楚玉正坐在靠窗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望着窗外。关禧想了想,说是远房亲戚,老家那边过来住一阵子。林意又问是哪个老家,关禧说你不认识,很远很远的地方。林意还要追问,被她表姐周蔓拽过去帮忙搬椅子了。
十一点半,罗巧荷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开饭了。
所有人呼啦啦地站起来。关国纲和表弟把餐桌从墙边拖出来,展开折叠的圆桌面,桌板扣上去,咔哒一声,桌面一下子扩出去一圈。椅子不够用,年轻一辈的去书房搬了两张转椅,又从阳台上拎了两张折叠凳。关禧奶奶指挥着大家入座,长辈坐主桌,小辈挤一挤,关瑞阳端着碗站在茶几旁边吃,说站着消化好。林意和周蔓挤在沙发扶手上。
菜是罗巧荷领着表姨忙了一上午的成果。正中间是一大盆酸菜鱼,鱼是关国纲昨天去菜市场现挑的黑鱼,片成薄片,浆过,入口滑嫩。酸菜是从老家带来的,罗巧荷的娘家人自己腌的,酸得正,不齁。旁边是糖醋排骨、葱烧海参、清蒸鲈鱼、红烧划水、蒜蓉粉丝蒸扇贝、蚝油生菜、油炸花生米、凉拌黄瓜、拍蒜泥白肉。还有一锅腌笃鲜。罗巧荷端上最后一道桂花糕时,围裙上沾了块油渍,她拿纸巾蘸了点水擦了擦,没擦掉,索性不管了。
啤酒开了两箱,白酒开了一瓶茅台,是二姨姥爷带来的。关国纲站起来给长辈倒酒,先从爷爷开始,再是三爷爷,再是大舅公,再是二姨姥爷。倒到二姨姥爷的时候,二姨姥爷伸手捂住杯口,半真半假地挡了一下才松开,嘴上说着不能多喝不能多喝,手却稳稳地端着杯子等着。关国纲给他倒了八分满,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咂了咂嘴,说这酒不错,比上回老周家那瓶强。大舅婆在旁边说他,说你就知道喝,上回喝多了在小区花坛里睡了一宿,大舅公面不改色地夹了块排骨,说我那是看星星。
郑书意跟楚玉坐在圆桌靠里的位置,紧挨着,面前各摆了一小碗米饭。表姨打量了她们好几眼,凑到罗巧荷耳边不知说了什么,罗巧荷笑着摆摆手。关禧挨着郑书意坐,端着碗埋头扒饭。
杯盘狼藉的时候,关成富抿了口酒,话头便挑起来了。
他夹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朝大舅公努了努嘴:“老哥你说,这房子三百多平,得花多少钱?我上回在老家看的那套,一百八就心疼得我好几宿没睡好。”
大舅公笑了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说孩子的福气嘛。关成富也碰了一下,酒下去半杯,话却没收住:“不是我说,大哥这也太惯着孙女了。一个女娃嘛,给她买这么大的房子做什么?往后嫁了人,这房子不就便宜了外姓人?三百多平,装修还得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关国梁接了话茬,筷子搁在碗边上,语气倒不算冲,可话里话外透着跟他爹一脉相承的精刮:“确实。小禧今年也二十出头了吧?过两年就该谈对象了,男方那边房子肯定要准备的,咱这边再陪嫁一套这么大的,到时候全便宜了婆家。我闺女出嫁的时候我就跟她说,房子别写你名,写你妈的名,万一有个什么变故也不吃亏。”
“说这些做什么。”三奶奶从旁边扯了扯三爷爷的袖口。关成富抽回袖子,没理她,继续往下说:“那车钥匙我看了,宝马啊?多少钱?两百多?一个女娃开什么宝马,买个十万八万的代步车就得了,省下的钱存着,将来留给孙子。不是我说,咱老关家这一支就剩瑞阳这根独苗了,以后传宗接代全靠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