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关禧站在洗手台前,镜子里的人已经不认识了。
倒也不是真的不认识,眉还是那对眉,丹凤眼还是那双丹凤眼,眼尾挑着的弧度跟从前一模一样。头发长了些,没扎,散在肩后,额前碎发被她撩上去,拿发箍箍住了,手撑在洗手台边沿,凑近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瘦是真不瘦了。
四月份刚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肋骨一根根支棱着,锁骨深得能盛水,脸上没二两肉,颧骨高得快把皮肤顶破了。如今呢?脸颊饱满了,下颌线是利落的,下颌角折过去的角度刚刚好,不过分凌厉也不过分圆润。肩宽了,肌肉贴着骨架。她抬起手臂弯了弯,肱二头肌鼓起来一小团。
她对着镜子拍了张照,低头翻手机相册,翻出来四月出院那天拍的,两张并排放在一起。
罗巧荷推门进来拿洗衣篮,瞥了一眼手机屏幕,说了句“这谁啊”。手机揣回兜里,关禧从她手里接过洗衣篮,说妈你别动我拿去洗。
洗衣篮搁进阳台的洗衣机里,倒洗衣液,拧旋,关禧直起腰,阳台窗户往外看。楼下的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昨天刮了一夜的风,地上铺了一层碎叶。小区围墙上爬满了五叶地锦,春夏是墨绿的,这会儿全红了。
她拎起沙发扶手上的运动背包,往玄关走。帆布鞋蹬上脚,鞋带系了个蝴蝶结,背包甩上肩,推开防盗门。
楼道里声控灯亮了一盏,她三步并两步往下窜。
罗巧荷探出头来喊了一句“中午回不回来吃”,关禧的声音已经从二楼拐角传上来了:“回!多做点!饿死了!”
健身房在小区隔壁那条街,她蹬了辆共享单车,五分钟就到。推门进去,冷气混着消毒水和橡胶垫的气味扑面而来。前台的姑娘已经认得她了,朝她点了点头,说关姐来了。她嗯了一声,把背包往更衣室一扔,出来先上跑步机。坡度调到六,速度加到九,跑了十五分钟,心率飙到一百四,汗从额角淌下来,她拿毛巾抹了一把,跳来跑步机,直接去了器械区。
六月初开始进健身房,头一个月什么都没干,天天在跑步机上走,走走停停,走不了十分钟腿就发软。教练是个姓孙的姑娘,短头发,说话直来直去,第一回见她的时候围着她转了三圈,捏了捏她的胳膊,又捏了捏她的腿,说了句“慢慢来吧”。关禧说好。孙教练也没客气,给她排了一整个月的恢复训练,核心激活,臀桥,弹力带,扶着墙做深蹲。
她哪用扶着墙,可孙教练不让她逞能。练了半个月,体测重新做了一遍,体脂率从百分之十八涨到了二十,肌肉量涨了快两公斤。孙教练说行,能上重量了,这才开始正式举铁。杠铃深蹲从空杆开始,卧推从十公斤的哑铃起步,硬拉先拿壶铃找感觉。每天练完回家浑身酸得不想动,爬三楼都喘粗气。
第七个月,她的卧推到了五十公斤做组,深蹲到了八十,硬拉破了一百。孙教练说你这进步速度不太正常,她笑了笑,没解释。扛一百公斤杠铃从地上拽起来,她在司礼监值房里批奏章,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腰不酸背不痛。一百公斤算什么。
从健身房出来,她没骑车,走回去。十月的太阳不烈,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小区门口的银杏树结了白果,掉在地上被踩碎了。有个老太太推着小车在卖橘子,橘子堆成小山,橘皮上还带着绿叶。她弯腰挑了几个,老太太说姑娘你胳膊真结实,她笑了笑,付了钱,橘子装进背包侧袋里。
推开家门。
罗巧荷在灶台前炒菜,锅铲翻飞。关国纲在客厅看电视,遥控器攥在手里,屏幕上正在放午间新闻。郑书意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平板,食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眉头微微蹙着。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从关禧脸上扫到肩,从肩扫到小臂,停了一瞬,又低下头继续看平板。
关禧换了拖鞋走过去,背包搁在茶几边上,从侧袋里掏出橘子,搁在果盘里,在郑书意旁边坐下来,偏过头去看她手里的平板屏幕。
屏幕上是一个购物APP的页面,搜索框里打着“真丝睡袍秋冬加厚款”,底下刷出来一排商品,郑书意正一个一个地点进去看详情。
关禧看了片刻,伸手在屏幕上点了一下“筛选”,勾了“长袖”“加绒”“酒红色”。郑书意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往下翻了翻筛选结果,点进一件酒红色丝绒睡袍的页面,看了好一会儿,加了购物车。
关禧摸出自己的手机,打开银行的APP,给她看账单。郑书意接过手机,划拉了两下,眉头越蹙越紧。副卡是六月份办的,关禧自己的信用卡,绑了两张副卡,一张给楚玉,一张给郑书意。头一个月还好,郑书意不太会用手机支付,每次买东西都要关禧在旁边一步一步教,输密码的时候还要用手挡着屏幕。到七月份,她学会了自己逛淘宝。八月份,她发现直播间的东西比平时便宜。九月份,她发现半夜下单第二天就能送到。
“这数字,”郑书意指着屏幕上的本月消费,“我怎么花了这么多?”
关禧凑过去看了一眼,“你上个月买了台戴森的吸尘器。”
“那是给家里买的。”
“还买了个空气炸锅。”
“那个炸出来的鸡腿,你妈说好吃。”
“还买了两套真丝床品,四件套的那种。”
“那床单你睡着不舒服?你上回说比我宫里那床妆花缎还滑。”
“舒服。我没说不舒服。”关禧拿回手机,退出银行APP,点开外卖软件,“我就是跟你说一下,这个月你已经是第三次问我怎么花了这么多了。上回我跟你说了,副卡没限额,你爱买什么买什么。”
郑书意把平板往膝上一搁,“我在宫里的时候,月例银子都是有定数的。皇后月例一千两,贵妃八百两,嫔位六百两。我做太后之后涨到一千五百两,逢年过节再加一倍。那时候整个永寿宫的开销,一年到头也就一万多两银子。如今倒好,一个月就花了……”
“一万二。”关禧替她报了数。
“对,一万二。”郑书意顿了顿,“这算什么水平?”
“咱家正常开销。”关禧点开外卖软件里收藏的一家甜品店,递到她面前,“这个,新开的,提拉米苏评价不错。要不要尝尝?”
“提拉米苏是什么?”
“一种蛋糕。意大利的。”
“意大利?”
“就是意大理亚国。马可波罗去过的那个地方。”
郑书意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看了看评价,又看了看价格,最后点了个“加入购物车”。她把手机还给关禧,拿起平板继续挑睡袍,挑着挑着忽然说了一句:“你们这儿,确实比宫里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