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禧挤到人群边上,扶着墙站定。
走廊拐角处围了一小圈人。护士站的护士长是个四十来岁的短发女人,正举着双手试图维持秩序,嘴里说着“大家先散一散,不要围在这里,这两位女士需要帮助”。
可没人听她的。
因为那两个女士实在太扎眼了。
一个穿着杏黄色的缎绣凤袍。凤袍是织金的,九尾凤凰从肩头盘旋到裙摆,金线密密匝匝绣出凤羽的纹路。领口是交领右衽,袖口宽大,镶着石青色的缎边,缎边上绣着缠枝牡丹。腰间束着一条明黄色的宫绦,绦上挂着一枚碧玉双凤佩,玉佩下面坠着长长的杏黄流苏。头上梳着高髻,髻上插着金凤衔珠钗,凤嘴里衔着的东珠足有拇指大。髻后簪着一对赤金扁方,两鬓各戴一朵点翠牡丹花钿,花心嵌着红宝石,衬得脸愈发雍容华贵。
郑书意。
她的眉蹙着,被逼到了爆发边缘的蹙法。唇抿成一条线,唇角微微下拉,杏眼里烧着两簇火,火的底下是惊惶,是困惑,是一个在深宫里待了几十年忽然被扔到陌生世界的人最本能的恐惧。可她把恐惧压得很深,没有左顾右盼,没有像普通人那样东张西望打量这个陌生的环境。她就那么直直地站着,下巴微微扬起,用太后式的居高临下,面对着一群穿着病号服举着手机的人。
被她瞪着的对象正站在她对面,离她不过两步远,是楚玉。
外衫不知去向,中衣的系带松了大半,领口斜斜垮到肩头,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月白肚兜的系带断了一根,歪歪斜斜地挂着,遮不住什么,也挡不住什么。胸口那片肌肤上,深深浅浅全是暗红的印子,从锁骨一路蔓延到颈侧,有几个已经泛了青,有几个还新鲜着,边缘是一圈齿痕。头发也散了,那支刚簪上去的素银簪子歪歪地悬在发髻上,要掉不掉,乌黑的长发披泻下来,发尾凌乱地缠在腰间,有几缕被汗濡湿了,贴在脸颊和颈侧。
手里攥着半截撕破的袖口,她的神情倒还算镇定,只是镇定的底下,藏着恍惚。任谁做到一半忽然被扔到一个全是荧光灯和消毒水气味的地方,都不可能不恍惚。
郑书意也好不到哪儿去。
杏黄凤袍倒是穿得齐整,可凤袍底下是空的。外面罩了这件凤袍就被扔过来了,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袍角翻卷,露出一截光裸的小腿。她没穿鞋。脚上只套着一双杏黄色的罗袜,袜底已经踩脏了,不知是在哪个拐角蹭的灰。头上一支金凤衔珠钗歪了,凤嘴里那颗东珠垂下来,悬在她左眼尾上方,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轻轻晃荡。
两个女人隔了两步距离,正在对峙。
“放肆!哀家不过问你一句这是什么地方,你推三阻四,倒怪起哀家来了?”
楚玉深吸一口气,语气尽量平稳:“我说了,这里应该是医馆。至于为什么会到这里,我也不知道。你再问我十遍,我还是不知道。”
“医馆?”郑书意重复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了,扫了一眼走廊两侧举着手机的穿病号服的人,又问,“那这些是什么人?为何这般看着哀家?他们手里举着的方块又是什么?”
“手机。”楚玉说,“用来拍照的。”
“拍照?”
“就是……画像。把人的样子留在上面。”
郑书意瞳孔微缩,下意识地抬手遮了遮自己的脸,随即又放了下来,下巴重新扬起,“大胆!谁准你画哀家的像?立刻放下那个东西!”
那中年男人被她这一喝吓得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旁边的人却笑得更欢了。一个穿条纹病号服的老大爷扶着输液架,乐呵呵地说:“这剧组真敬业,大清早就开拍,台词还一套一套的。姑娘,你们拍的什么戏?古装穿越剧?”
“什么剧组?什么穿越剧?”郑书意眉梢挑了起来,“哀家在问话,谁准你插嘴?”
楚玉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她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可眼前这个场面,她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就在这时候,一个穿粉色护士服的年轻护士从人群里挤了进来。那护士约莫二十出头,圆脸,马尾扎得很高,手里抱着一件叠好的病号服。她挤到楚玉面前,先是愣了一瞬,显然也被楚玉这副模样惊着了,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抖开那件病号服,不由分说地披在楚玉肩上。
“拍什么拍?都别拍了!”护士转过身,张开双臂挡在楚玉面前,“有什么好拍的?没见过人穿汉服吗?”又回头,对楚玉说,“你别怕啊,我同事去叫保安了,马上就来。”
楚玉低头看了看披在肩上的病号服,蓝白条纹的,质地粗糙,袖口卷了两道,能闻到漂白水的气味。她拢了拢衣襟,朝护士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护士冲她笑笑,转过身来继续驱散围观的人:“散了散了,都回自己病房去。早饭快送到了,再不回去粥都凉了。”她一边说一边挥舞着手臂,像赶小鸡一样把人往外轰。有几个还不肯走,她脸一板,拿出护士站最管用的杀手锏:“再不走我叫主任了。”
人群渐渐散了。
那个举手机的中年男人边走边回头,还想拍,被护士瞪了一眼,悻悻地收起手机。穿条纹病号服的老大爷扶着输液架慢悠悠地往回走,嘴里还在嘀咕:“现在拍戏的,一个比一个好看。”
走廊渐渐空了,只剩下护士长还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记录什么。替楚玉披衣服的那个护士转过身,刚要说什么,目光越过楚玉的肩膀,忽然定住了。
她看见了站在走廊另一头的人。
“哎?”护士愣了一下,眼睛倏地睁大了,“313床?你怎么起来了?”
所有人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走廊那头,人群散尽后空空荡荡的墙边,站着一个瘦得几乎脱了形的女孩。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松垮垮地套在她身上,袖口卷了好几道。头发有些长了,刘海遮住了半边眉毛,后面的发尾翘着,乱糟糟的。脸色苍白,嘴唇干得起皮,下唇正中有一道干裂的小口子。
护士快步走过去,一把扶住关禧的胳膊,语气又急又关切:“你怎么自己下床了?你昏迷了三年,肌肉都萎缩了,自己走路会摔倒的你知道吗?你等一下,我推个轮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