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禧做完了最后一项检查。
护士推着轮椅把她送回病房,她靠在轮椅上,浑身骨头散了架似的,被各种仪器摆弄了小半个上午,抽了血,拍了片,做了肌电图,连心脏彩超都重新照了一遍。
主治医生拿着报告单翻来翻去,推了推眼镜,说恢复得不错,肌肉萎缩需要慢慢养,其他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关国纲在旁边听着,频频点头,罗巧荷攥着报告单的一角,攥得纸都皱了。
出院手续是关国纲去办的,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药,还有一张康复训练的计划表,表上密密麻麻列着每天要做的运动,抬腿、握力、慢走,循序渐进。
车是一辆银灰色的SUV,关国纲开了好几年,保养得仔细,座椅上还套着罗巧荷手织的坐垫。
关禧被罗巧荷搀着坐进副驾驶,安全带系好,座椅往后调了些,让她能靠得舒服。
楚玉和郑书意坐后排。
楚玉换上了罗巧荷从家里带来的衣裳,一件素色的长袖棉衫,一条浅色的直筒裤,裤脚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头发用素银簪子重新绾了起来,绾得有些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郑书意外面罩了一件罗巧荷的卡其色风衣,风衣大了一号,袖子挽了三折,领子竖起。她坐在后排靠右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手交叠在膝上。
关禧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楚玉正偏着头,望着车窗外一掠而过的街景,晨光落在她侧脸上,在那双凤眼下方投出一弯淡淡的阴影。郑书意的目光则落在前排座椅的后背上,表情很淡。
车子发动的时候,罗巧荷从后座探过身来,把一条薄毯盖在关禧腿上,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没发烧,才放心地靠回去。
出医院的这一段路修了新的高架,关国纲不太熟,跟着导航走了两个路口才找对匝道。关禧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向后掠去的街景。路边的行道树换了新种的银杏,还没长开,枝干细瘦。街角的包子铺还在,招牌换了新的,红底黄字,写着“百年老店”。
车开进小区。
银灰色的SUV刚拐过花坛,还没停稳,就有眼尖的亲戚从单元门洞里探出头来,朝这边喊了一声“回来了回来了”。乌压压一片人从楼道里涌出来,有穿绛紫夹袄的,有套着深灰羊毛开衫的,有手里还捏着抹布显然是刚从厨房赶出来的。最前头的是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个头不高,背有些驼,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盘扣棉背心,拄着一根黄杨木拐杖,被一个穿蓝布夹克的中年男人搀着,脚步却快得不像那个岁数的人。
关禧认出了那根拐杖。是她爷爷的。她爷爷走的时候,把这根拐杖留给了她奶奶。她奶奶一直用到现在。
关国纲刚停稳车,还没来得及拉手刹,老太太的巴掌已经拍在了后车窗上,拍得车窗砰砰响,嗓门亮得整条街都能听见:“我的小宝呢!我的小宝在哪儿!”
罗巧荷赶紧推开车门下去,扶住老太太的胳膊,“妈,您别急,小宝在副驾驶坐着呢,刚做完检查,身子还虚——”
“虚什么虚!”老太太一把拨开罗巧荷的手,绕到副驾驶那边,弯下腰,隔着车窗往里看。
关禧按下车窗。
老太太嘴唇哆嗦了两下,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上了关禧的脸,眉骨摸到颧骨,颧骨摸到下颌,在确认这个人是真的,是热的,是活的。
“瘦了。”老太太说,眼泪淌下来,“瘦了好多。”
关禧的眼眶也有些发热,“奶奶,我没事了。”
老太太身后又挤过来一个身影,是关禧的外婆。外婆比奶奶小几岁,头发也花白了,但身板硬朗得多,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开衫毛衣,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颗颗圆润,是关禧外公当年去海南出差时带回来的。她挤到车窗边,手里拎着一只保温袋,袋子上印着某家老字号糕团店的logo。
“小宝,”外婆把保温袋举高了,隔着车窗往关禧怀里塞,“外婆给你带了桂花糕,你小时候最爱吃的。还热的,你尝尝。”
关禧接过保温袋,袋子上还残留着外婆掌心的温度。桂花糕的香气从袋口溢出来,甜丝丝的,混着糯米的清香。
“谢谢外婆。”她说。
外婆摆了摆手,眼眶红着,嘴上却还在逞强:“谢什么谢,一家人说谢。你赶紧好起来,外婆还等着你陪我去逛公园呢。”
关国纲和罗巧荷从后备箱里取出了行李。关国纲绕到副驾驶这边,朝围在车边的亲戚们挥了挥手,提高声音说:“大家先让一让,让孩子先下车,咱们上楼再说。”
人群往两边让开了一些。七大姑八大姨都伸长脖子往这边看,有关禧认得的,也有她一时叫不上名字的。有个穿红毛衣的姨婆攥着纸巾,一边抹泪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这孩子命大”;有个满脸褶子的舅公拄着拐杖站在花坛边,嘴里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还有几个小孩子在大人的腿缝间钻来钻去,被各自的大人拽住后领拎了回去。
关禧被罗巧荷搀着下了车,腿还有些软,站不太稳,罗巧荷便把她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抱地往单元门挪。老太太拄着拐杖跟在旁边,一步不离。外婆拎着保温袋走在另一侧,时不时侧头看一眼关禧的脸,看一次眼眶就红一次。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关禧停了一下。她回过头,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影,落在车边那两个人身上。楚玉和郑书意站在车门旁,她们站在一群穿着现代衣裳的亲戚中间,格格不入。
关禧弯了一下唇角,朝罗巧荷说:“妈,你先把她们带上去换身衣服吧。这么多人,她们穿成这样,不太方便。”
罗巧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随即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对对对,妈都忙忘了。”她把关禧交给关国纲搀着,快步走回车边,对楚玉和郑书意说了句什么。
楚玉点了点头,郑书意迟疑了一瞬,也点了点头。
罗巧荷领着她们两个穿过人群往里走的时候,亲戚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她们身上。楚玉低垂着眼睫,步伐不疾不徐,对周遭的目光恍若未觉。郑书意则下巴微扬,目光直视前方。
关禧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单元门洞里,才回过头来,由关国纲搀着,慢慢往里走。
她家在三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只剩下拐角处那一盏亮着,昏黄的。关国纲几乎是把她整个人托上去的,每走几步就问一句“累不累”,她说不累,他便继续往上走,脚步放得很慢。
楼梯间里回荡着亲戚们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有人在问“关禧那孩子还能走路吗”,有人在感叹“躺了三年还能醒过来真是老天保佑”,还有人在商量待会儿去哪个饭店吃饭,有人推荐了附近新开的湘菜馆,有人说太辣了对病人不好,最后不知是谁拍板定了一家老字号的淮扬菜馆,离小区不远,走两条街就到。
到了三楼,关国纲掏出钥匙开了门。防盗门推开的一瞬间,饭菜香扑面而来。是罗巧荷出门前炖的排骨汤,用小火煨在灶上,煨了整整一个上午,骨肉都炖酥了,汤色乳白,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