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爬上窗台的时候，罗巧荷已经在厨房忙活大半个钟头了。
砂锅里是皮蛋瘦肉粥，米粒熬化了，皮蛋瓣儿沉在乳白的粥底里，瘦肉丝切得细，用姜末腌过，下锅一滚就泛白。蒸笼里的小笼包是昨天从饭店打包带回来的，重新上笼蒸透，面皮胀得鼓鼓的，透出里头粉红的肉馅和晃荡的汤汁。灶台另一边搁着四碟小菜，酱黄瓜切成薄片，淋了芝麻油；雪菜炒肉末，雪菜是罗巧荷自己腌的，咸中带酸；一碟油炸花生米，撒了细盐；一碟凉拌海带丝，搁了点蒜蓉和醋。
电饭煲里还焖着一锅白粥，怕皮蛋瘦肉粥不够吃。
罗巧荷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往桌上摆碗筷。五副碗筷，五只碟子，五只调羹，筷子架是青瓷的，每只底下垫着一张印花纸巾。她又从消毒柜里取了五只玻璃杯，排成一排，拎起凉水壶挨个倒满。
“老关！端粥！”她朝客厅喊了一嗓子。
关国纲从沙发上站起来，报纸搁在茶几上，趿着拖鞋进了厨房。他端起砂锅垫着抹布往餐桌走，嘴里嘟囔着：“做这么多，喂猪呢。”
“你闺女瘦成那样，不多吃能养回来？”罗巧荷白了他一眼，端着蒸笼跟在后面，“再说还有两位客人呢。”
提到客人，关国纲没接话。砂锅搁在桌中央的隔热垫上，蒸笼挨着砂锅放下，他又回身去端小菜，一趟一趟地跑，拖鞋啪嗒啪嗒响。最后一趟出来的时候，罗巧荷把电饭煲也端上桌了，正拿饭勺搅散里头的白粥。
走廊那头传来卫生间推拉门的响动。
关禧第一个出来。
她换了身长款休闲装，是罗巧荷昨晚从衣柜底层翻出来的，浅灰色的薄绒卫衣，领口是半拉链的，拉链头坠着一小截皮绳；同色的运动裤，裤脚收在脚踝处，衬得那双腿又细又长。她头发洗过了，半干，刘海贴着额头，发尾还有些潮。脸上有了几分血色，比昨天刚从医院回来时好多了，好歹不像纸片人了。
她趿着拖鞋走到餐桌边，拉椅子的时候椅脚在地砖上刮出一声轻响，罗巧荷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身上，又在卫衣的肩线上停了一瞬。这衣裳前几年买了嫌小，一直压在衣柜底下，现在穿在关禧身上倒正好。
卫生间门又响了一声。
楚玉走出来，穿着跟关禧一模一样的衣服，浅灰卫衣，运动裤，领口的拉链拉到锁骨，刚好遮住印子。她头发用素银簪子绾了起来，绾得有些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清冷，唇色浅淡，走路的时候衣摆轻拂。
她走到关禧旁边，拉开椅子坐下。关禧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想说什么又没说，手指在桌布底下探过去，碰了碰楚玉放在膝上的手背。楚玉的睫毛动了一下，手指翻过来，勾住了她的指尖。
卫生间的门又响了。
这一声比前两声都重了些，推门的人手上没收着力道。郑书意走出来的时候，关禧正低头喝粥，听见脚步声抬起眼，勺子停在半空。
她穿着跟她们一模一样的浅灰卫衣，运动裤。卫衣穿在她身上比楚玉还宽绰几分，领口的拉链拉得低了些，露出里面一截雪白的脖颈和锁骨的弧线，袖口被她卷得整整齐齐，卷到小臂中间，长发用罗巧荷给的皮筋扎了个低马尾。脸上没上妆，素着一张脸，眉是天生浓的，睫是天生密的，眼尾微挑的弧度不用描画就勾着几分冶艳。
三个人，一模一样的浅灰卫衣，一模一样的运动裤，一模一样的拖鞋。
关禧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楚玉，再转头看了看正在往餐桌这边走的郑书意，默默地把卫衣的拉链往上拉到了最高。
郑书意拉开椅子坐下，就坐在关禧右手边。她坐下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桌上，在玻璃杯和筷子架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那只青花瓷调羹，伸手拿起调羹翻过来看了看碗底的款，又放回去，端端正正地搁在碗边。
“都来了？快吃快吃，粥要凉了。”罗巧荷拉开椅子，挨着关国纲坐下。
五个人围着一张长方餐桌。关禧坐中间，左边是楚玉，右边是郑书意。罗巧荷坐关禧对面，关国纲坐罗巧荷旁边。
关禧拿起调羹，舀了一勺皮蛋瘦肉粥。粥底熬得浓稠，皮蛋的碱香混着瘦肉的鲜甜，姜末去腥提味，入口绵软。她喝了半碗，又夹了一只小笼包，在醋碟里蘸了蘸，一口咬下去，皮薄得透光，汤汁滋出来溅在下巴上，她赶紧扯了张纸巾擦。
楚玉吃得慢。她舀了半碗白粥，夹了两片酱黄瓜搁在碟子边上，又夹了一筷雪菜肉末铺在粥面上，用调羹慢慢搅。每一口都细嚼慢咽，瓷调羹碰着碗沿，一点声音都没有。她在宫里养出来的规矩，到了这张餐桌上也没改。偶尔抬起眼，看一眼关禧吃得满嘴油的样子，凤眼里便浮起笑意，又垂下眼睫，继续吃自己的。
郑书意也吃得慢。她舀的是皮蛋瘦肉粥，夹了一只小笼包放在碟子里，用筷子夹开一个小口，等汤汁流出来，再夹起来小口小口地咬。吃到一半，筷子搁在筷架上，端起玻璃杯抿了口水，放下，再拿起筷子继续吃，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罗巧荷一边喝粥一边偷偷打量她们三个。一模一样的衣裳，穿在三个人身上硬是穿出三种味道来，关禧是瘦削的随性，楚玉是清冷的飘逸，郑书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贵气。她想起昨晚在超市货架之间转了那么多圈，想的都是同一件事：那个叫楚玉的姑娘看她家小宝的眼神，绝不是普通朋友的眼神。还有那个叫郑书意的，昨天晚上关禧介绍她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小宝，”罗巧荷夹了一只小笼包，搁在关禧碟子里，“今天上午妈带你们去逛街，给你买几身新衣裳。你柜子里那些都穿不了了，躺了三年，个子倒是没缩，就是瘦得厉害，以前的衣服穿在身上都跟挂袋似的。”她顿了顿，又转向楚玉和郑书意，“你们俩也买几身。昨天穿来的那两套……在家里穿还行，出门就不大方便了。这附近有个商场，不算大，牌子倒是齐全，一楼二楼都有女装。”
关禧“嗯”了一声。
楚玉放下调羹，朝罗巧荷微微欠身，“多谢伯母。”
郑书意也搁下筷子，纸巾按了按嘴角，才开口：“有劳了。”
罗巧荷点了点头，夹了一筷海带丝，放在自己碗里，“小宝，妈昨晚起夜喝水，路过书房的时候，听见里头有动静。像是有人在说话，还有人在喘气。你是不是又熬夜看手机了？”
关禧正喝粥，听见这话，调羹从手里滑脱，叮当一声掉进碗里，粥溅出来两滴落在桌垫上。她一把抓起纸巾按住桌垫上的粥渍，低着头，耳根烧得通红，嘴上却还在逞强：“没，没啊。我看书来着。看到精彩的地方就……就喘了两声。”
罗巧荷的眼神，关禧太熟悉了。小时候偷吃冰箱里的西瓜被当场抓获，罗巧荷就是这么看着她的。不说话，比说话还让人心虚。
关禧又抓起一张纸巾，开始擦自己的调羹。
郑书意端着玻璃杯的手僵了一瞬。就一瞬，快到看不出来。然后她把杯子放下来，抬起手，拢了拢马尾，指尖不经意地碰了碰耳垂。
那只耳垂，在晨光里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