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关禧靠在楼道墙壁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她掏出手机,点开网约车软件,输入了高铁站的目的地。等车的间隙里又给许明月发了条消息:“我出发了,在出口等你。穿牛仔外套,藏青帆布鞋,瘦得跟竹竿似的,很好认。”发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么久没见,你别认错人。”
许明月的消息是秒回的:“你化成灰我都认得。”
手机揣回兜里,关禧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往下走。小腿还是软的,膝盖走到拐角处总要晃一下,她走几级就停下来歇一口气。三楼到一楼,在从前是几步就窜下去的距离,如今走得她小腿肚子直打颤。
楼下那棵老槐树正在花期尾巴上,淡白的槐花落了一地。她站在小区门口等车的时候,又掏出手机翻了翻和许明月的聊天记录。那些在她昏迷期间发来的消息,她昨晚一条一条地看过了,从“关禧你怎么了”到“今天梦见你了”,三年多的自言自语,像一条没有断过的线,把她和这个世界牢牢地拴在一起。
网约车停在小区门口,是一辆白色的电动轿车,车身沾着几道泥点子。关禧拉开车门坐进后排,跟司机确认了手机尾号。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后视镜上挂着一串菩提子的挂饰,车载音响里放着相声。
车子拐出小区,上了主路。四月的天暗得晚,快五点的光景,太阳挂在天边,橘红的一大团,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暖色调。路两旁的银杏树刚长出新叶子,嫩绿的,一簇一簇挤在枝头。沿街的店铺陆续亮起了灯,便利店的招牌红蓝相间,水果摊的老板娘正拿喷壶往草莓上喷水。
关禧靠在座椅背上,目光跟着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滑。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身子往前倾了倾,手搭在副驾驶的椅背上。
“师傅,您知道这附近哪儿有花店吗?就是卖鲜花的那种。”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花店啊……高铁站旁边倒是有几家,不过那个点儿不一定开着。你要买花送人?”
“接人。三年没见的朋友。”
“三年?”司机调小了些音量,“那是得买一束。你往前头指,咱们路过建设路的时候拐一下,那条街上有家花店开得挺大的,这个点儿应该还没关门。”
“行,麻烦您了。”
司机摆了摆手,表示不麻烦。他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一条窄了些的街道。这条街两旁的梧桐树比主路上的银杏粗得多,树冠遮天蔽日的,把夕阳切成了碎金洒在路面上。花店就在街角,门面不大,门口摆了几排铁皮桶,桶里插着各色鲜花,玫瑰、百合、雏菊、向日葵,还有几桶关禧叫不上名字的。穿围裙的老板娘正蹲在门口修剪花枝。
“师傅您等我两分钟,我买完就走。”
她推开车门下去,老板娘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见是个瘦得过分的小姑娘,站起来,“买花?送人还是自己养?”
“送人。”关禧扫了一圈铁皮桶,玫瑰太隆重,百合太香,向日葵倒是明亮,可举着一大朵向日葵站在出站口,怎么看都有点傻。她的目光最后停在一桶洋甘菊上,小小的白花瓣,嫩黄的花心,一大捧挤在一起,清清爽爽的,“这个,洋甘菊,给我包一束。”
老板娘抽出一大把洋甘菊,又从旁边桶里抽了几枝尤加利叶搭进去当配草,拿牛皮纸裹了两层,麻绳一扎,递过来。关禧付了钱,抱着花束坐回车里。洋甘菊香气淡淡的,混着尤加利叶清凉的草木味,她把花束搁在膝盖上,手指拨了拨花瓣。
车门关上之后,司机重新发动了车子。相声已经被他关了,导航的电子女声在报路况。车子从建设路拐出来,重新上了主路,离高铁站还有十几分钟的车程。
关禧又往前探了探身子,“师傅,我再问您个事儿。”
“你说。”
“这附近……有没有那种店?就是……成人用品店。”
司机又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眼睛弯了弯,眼角的皱纹挤成了鱼尾,声音里带上了笑意,“姑娘,你可算问对人了。”他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了一条岔路。
这条路比刚才的建设路窄些,两旁的店铺大多是五金店和小饭馆,烟火气很足。路尽头有一家其貌不扬的小店,卷帘门半拉着,门口的LED招牌上滚动着几个红字,“24小时无人售货”。招牌旁边还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写着“内有监控,请自重”。
“这家货全,老板我认识,开了好几年了,东西正规,不坑人。你要是头一回来,进去别不好意思,拿手机扫个码就进去了。”司机把车停在路边,手指敲了敲方向盘,“我在这儿等你。”
关禧推开车门的时候,耳根已经红透了。她站在无人售货店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扫码。玻璃门上的电子锁咔哒一声弹开,她推门进去,里面的感应灯自动亮了。店面不大,两面墙的货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整整齐齐地码着各色商品。硅胶的,软的,硬的,带振动的,能加热的,粉色的,透明的,肉色的,琳琅满目。关禧站在货架前,怀里抱着洋甘菊,面对着一整面墙的情趣用品。
她想起昨晚在书房里,郑书意说“你从前那根东西,哀家受不住”,又想起她说“如今哀家这个年纪,那等事倒也不是非要不可了”,还有方才在客厅里,她说的那句“偏不了,哀家砸的时候就是冲着偏半寸去的”。这个人,嘴硬心软了一辈子,连在床上求饶都要用命令的语气。
她又想起楚玉。想起上午在商场楼梯间里,楚玉眼眶红透了,嘴唇咬破了,浑身发抖地跟她说“你的所有第一次,本来就该是我的”。想起昨晚在客厅沙发上,她攥着楚玉的衣角说“欠你的昨晚一定补上”。
她在货架前站了好一会儿。感应灯灭了,她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她伸手,从货架上取下一根。硅胶材质,手感柔软,颜色是浅肤色,尺寸选了个适中的,不太夸张也不太保守。包装盒上印着“医用级硅胶”和“静音设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防水,可加热,USB充电”。她盯着“USB充电”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想起自己在司礼监值房里用朱笔批奏章的日子,嘴角抽了一下。
尺寸倒是够了,可穿戴式的还得再挑一根。她的目光往右边移了两格,看见一个黑色硬壳包装,正面印着穿戴绑带的示意图,旁边标注“22cm”,底下一行小字:“遥控震动,十二频可调”。她拿下来掂了掂,分量不轻,硅胶质感和刚才那根不同,更韧,底部有个卡扣结构,是配绑带用的。她把盒子翻过来扫了一眼背面的穿戴说明,腰胯固定,贴合不位移。
袋子鼓了一圈。她又从旁边钩子上取了一条配套的黑色绑带,金属扣件冰凉,拽了拽,弹力扎实。再走两步,瞥见避孕套的货架,超薄、颗粒、螺纹,各拿一盒,顺手又捎了一瓶润滑剂,水溶性的,无香型。目光扫过角落,一副粉色绒毛手铐挂在挂钩上,磁吸扣,一碰就合。她取下来看了看内衬,绒面厚实,不会勒红手腕。
也收了。
从店里出来,她是低着头小跑回车上的,坐进后排,车门关上,帆布袋搁在脚边,花束在膝盖上放好。
司机嘴角还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发动车子,打了转向灯,往高铁站方向开。相声又被打开了,这回说的是《扒马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