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渐沉下去。
十一点刚过,老一辈的人便陆陆续续起了身。奶奶扶着腰说熬不得夜,罗巧荷便去拿她的外套。关国纲把车钥匙揣进兜里,说先送爷爷奶奶回去,再顺路把外婆也捎上。三爷爷早就喝红了脸,被三奶奶和关国梁一左一右架着往外走。大舅婆走的时候顺了剩下的蛋糕分装进保鲜盒,说带回去给孩子们吃。大舅公跟在后头,朝关禧爷爷摆了摆手,说下回上我家喝,我那还有一瓶九几年的老酒。
人走了一批,客厅便空了大半。大圆桌上的残羹没收,高脚凳横七竖八地散着,麻将牌摊在绿绒布上,烟灰缸里戳着几截烟蒂。罗巧荷系上围裙要去收碗,关禧把她摁住了,说妈你别收了明早我来。罗巧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沙发上那帮年轻人,最后解了围裙挂回厨房,跟关国纲一前一后出了门。
影音室在走廊最里头,是关国纲装修时专门隔出来的。隔音墙做得厚,门一关外头什么都听不见。整面墙的投影幕布,星空顶,环绕音响,靠墙一排酒柜,酒柜旁边的矮柜上搁着零食架,薯片虾条牛肉干堆得冒尖。林意蹲在投影仪前面连蓝牙,手机上的歌单已经排了老长一串。周蔓脱了鞋盘腿坐在沙发正中间,腿上搁着一盘洗好的车厘子,正一颗一颗往嘴里丢。关瑞阳站在酒柜前头,仰着脖子看那几排酒瓶子,红的白的洋的啤的,眼睛都花了。
林意叫来的那几个朋友是前后脚到的。先来的是个扎双马尾的姑娘,叫宋元元,进门就往林意身上扑,手里拎着几杯奶茶。后头跟着个戴棒球帽的男生,帽檐压得低,耳朵上挂着一只银耳环,是林意同学的表弟,叫方知远,进门就开始四处打量,时不时抬头看天花板上的星空灯。门铃又响了一回,这回进来的是个穿卫衣的女生,素着脸,手里提着一大袋烧烤。袋子往茶几上一搁,孜然和辣椒面的气味直往人鼻子里钻。关禧认出她来了,是林意的同桌,叫什么来着,好像姓沈,沈什么来着,她没想起来。
人到齐了,灯调暗,投影亮起来,K歌软件的界面占满整面墙。
林意第一个抢了话筒,她点的是一首快歌,前奏刚响起来就开始蹦。周蔓在旁边给她打拍子,车厘子往她嘴里塞了一颗,她含着果子唱完最后一句,话筒往沙发上一扔,弯腰去茶几上够啤酒。宋元元和沈同学挤在一张单人沙发里,合着唱一首慢歌,两个女生的声线一个软一个糯,缠在一起跟蜂蜜拉丝似的,方知远坐在角落的懒人沙发里,端着一杯可乐听得出神。
关禧靠在酒柜旁边的吧台上,手里端着一只威士忌杯。关瑞阳凑过来碰杯,她呷了一口,她今晚喝了不少,饭桌上敬了一圈长辈,又在影音室里混着喝了好几种,此刻眼角已经泛了红,眼神有些涣散,唇角挂着的笑也比平时松快了几分。
郑书意点了两首歌,握着话筒坐在高脚凳上,一条腿屈着,一条腿踩在脚踏上。她唱歌的时候不看屏幕,词早就记熟了,杏眼半阖,声音沉沉的,倒有几分民国老唱片里的味道。
林意那帮朋友估计原以为这姐姐唱的是老掉牙的歌,肯定很闷,结果郑书意唱到第二首,调子稳稳的,气口准准的,比KTV里嚎一嗓子就跑调的年轻人强得不止一点半点。尾音收住的时候,方知远先鼓了掌,周蔓也跟着拍手,关瑞阳吹了声口哨。关禧靠在吧台上,酒杯端在嘴边,眼睛一直望着郑书意的侧脸。
郑书意搁下话筒,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威士忌杯,抿了一小口,皱了皱眉,杯子还给她,说这个比宫里的御酒烈多了。关禧笑了一下,说那是,御酒才多少度,这是五十三度的单麦,酒精都还没挥发完。郑书意横了她一眼,转身坐回沙发里,拿起茶几上的水漱了漱口。
又闹了小半个钟头,郑书意放下杯子,站起来揉了揉太阳穴,说顶不住先回房了。周蔓说姐你再坐会儿嘛,她说我这把年纪跟你们年轻人没法比,声音已经有些发蔫了。关禧看她确实有些乏,便没拦,只说了句床头柜上有温水,记得喝。郑书意摆了摆手,身影消失在门口。
楚玉坐在沙发靠边的位置,一晚上没怎么出声,话筒递到她手里的时候她摇了摇头,说自己不会唱。周蔓说随便哼几句嘛,她就真的只是哼了几句,声音轻得像三月檐角的雨。关瑞阳说楚姐姐唱得挺好听的,她低下头笑了笑。
关禧又倒了半杯威士忌,从吧台那边绕过来,挨着楚玉坐下,膝盖碰着膝盖。
又过了一阵子,楚玉起身往外走。
关禧坐了片刻,手里的威士忌一口干了,杯子搁在茶几上,站起来。
走廊里开着壁灯,经过主卧门口的时候她顿了一下,门缝里没有光,郑书意大概是已经睡了。继续往前走,拐过走廊拐角,卫生间的门虚掩着,磨砂玻璃后面透出雾蒙蒙的光。
她握住门把手,往下一压,侧身挤了进去。
楚玉正站在洗手台前,弯着腰洗手。听见门响抬起头,从镜子里看见关禧反手把门锁上了。锁舌弹进锁孔,咔哒一声。她转过身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关禧已经逼到了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挨得极近,近到楚玉能闻见她呼吸里的威士忌味,混着洗手间里茉莉花香薰的气息。
“卿卿。”
楚玉偏开头,“……在外头等着,我洗完手就——”
话没说完,关禧已经抱住了她。
关禧喝了酒就是这样,话少,动作多,黏人黏得不像话。在庄子里的日子,关禧偶尔也会喝上几杯,每回喝完了就坐在那里,不说话,就那么歪着头看她。看不了多久便会起身,走到她身后,伸手揽住她的腰,唇贴在她颈上。
楚玉怔了一瞬。她以为关禧是想要她,这人从前就是这个调调,喝了酒便格外黏人,抱着抱着便开始不安分,唇往颈窝里拱,手往衣摆底下探,嘴里含含糊糊地唤她卿卿,唤得她耳根发烫。
她正要开口说什么,肩头的衣料洇开一片温热。
悬在半空的手落下来,掌心贴上关禧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发间。
“关禧。”她低声唤。
没有应。
肩头的湿热又漫开了一寸。楚玉另一只手绕到她后背,掌心贴着她肩胛骨之间的位置,声音变了,底下全是慌,“怎么了?你看着我。”
她捧起关禧的脸,双手拇指抵在颧骨下方,迫使她仰起头来。
脸上全是泪。
“关禧。”她捧着她脸的手不敢松,也不敢用力,“你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