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温若是崩于她榻前,她张氏便是千刀万剐都不够赎罪的。
“妖妇惑主,戕害天子”这顶帽子扣下来,天王老子也救不了她。
不管是朱友珪即位还是朱友贞继统,头一件事就是令她殉葬。
所以她不能走。
她必须守在这里,守到朱温睁开眼睛,守到他亲口说一句“朕无恙”。只有这句话,才能保全她的性命。
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鲛绡帷幔被人从外面轻轻挑开了一角。
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内侍探进半个脑袋,目光先落在龙榻上的朱温身上,随后移到张氏面上。
“王妃。”
老内侍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天快亮了,您在这里守了一整夜,气色都亏败了。”
“不如先下去歇息片刻,奴婢们在此看护便是。”
张氏摇了摇头。
“不必。”
“可是王妃您这般熬下去,贵体如何承当……”
“我说了不必。”
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硬。
“陛下尚未转醒,我岂能擅离职守。”
老内侍欲言又止,最终只能躬身退了出去。
帷幔重新合拢,殿内又恢复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张氏垂下目光,看着朱温那张枯槁的天颜。
这张脸,她太熟悉了。
每一条皱纹的走向,每一处老人斑的位置,太阳穴处青筋暴突的纹路。
她曾无数次在极近的距离里端详过这张脸。
不是深情凝望,是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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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视一个即将大行的枭雄还剩下多少可用之处。
她不恨朱温。
恨是需要徒耗心神的情感,她舍不得在这个垂死之人身上浪费。
她对朱温的全部感受,可以用两个字概括。
利用。
朱温利用她的身体,她利用朱温的权势。
各取所需,银货两讫。
可若是这个交易的另一方忽然崩殂了呢?
张氏的指尖微微发凉。
她本能地攥紧了袖口。
石榴红的窄袖襦衫上沾了几滴干涸的血迹,是昨夜擦拭朱温口鼻时沾上的。
红衣上的血渍不细看分辨不出来,但她知道在哪里。
右袖口,左前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