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以为,若要征讨雷彦恭,必得做长久打算。”姚彦章做了总结。“急不得。”沉寂持续了良久。庄三儿终于开口,但语气已闷了许多。“蛮僚,咱们在吉州也荡平过一处,那回不也挺顺利么?”姚彦章摇了摇头。“大不同。”他的语气并无轻慢,只是陈述事实。“吉州蛮僚乃瓦合之众,各寨互不统属,甚至彼此攻伐。”“且吉州先前在彭玕治下,与我所在衡州为邻,互有往来,所以多少了解一些。彭玕一门心思朘削民财,对蛮僚听之任之,放任其坐大方成祸患。”“节帅清剿时,蛮僚既无大酋统领,又无协同部署,自然不堪一击。”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朗州的位置。“朗州却截然不同。”“雷彦恭本就是蛮僚大酋出身,在湘西蛮部中根基极深,号令严明。”“他将十余大寨拢为一体,立了规矩,设了号令,虽比不得精锐,却进退有度,绝非乌合之众。”“这些年与马殷、高季兴等人博弈,蛮兵的作战历练极丰,甚是难缠。”他望向庄三儿。“恕末将直言,吉州那次清剿的成法,搁在朗州,行不通。”庄三儿终究没有反驳。理在其中,他再犟也无用。庄三儿嘴巴张了张,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刘靖一直靠在窗棂上,左手端着酒盏,从头到尾一言未发。“都议完了?”他开口。众人颔首。刘靖放下酒盏,伸出左手,从姚彦章手里接过那幅舆图。他审视良久,手指在朗州与澧州之间的山脉上缓缓划过。“康博与姚彦章所言在理。朗州急不得。”庄三儿的神色黯了一下,却未出声。“但也不能不打。”刘靖话锋一转。“雷彦恭如今虽势微,可他盘踞朗、澧二州,扼守武陵山门户。”“这根钉子不拔,湖南西面便永无宁日。”“万一他与荆南高季兴勾连,或是受北面势力拉拢,便是心腹之患。”他将舆图折好,置于案上。“打,是一定要打的。”“但如何打,需讲究军略。”他抬起头,环视众人。“其一,大军需休兵。半年连番厮杀,将士已是强弩之末。”“给袍泽们休沐一月,该养则养。”“伤兵营中那些伤残之躯,若不能再战,便准其解甲,优给永业田与银钱,莫要寒了军心。”“其二,粮草辎重需重新督办。”“巴陵府库不及潭州丰盈,许德勋已搜刮殆尽。”“征讨朗州乃是深入山区的持久战,粮道必得稳如磐石。”“此事交由陈象主理。”说到此处,他视线转向姚彦章。“其三,亦是最要紧的一条。”姚彦章挺直了脊梁。刘靖嘴角微勾。“以蛮制蛮。”在场几人皆是一怔。刘靖续道:“湖南境内并非仅有雷彦恭一家蛮部。”“湘南、湘东,乃至衡州之南,皆有亲近我方的部族。”“彼等与雷彦恭并非同路,甚至有累世之仇。”他望向姚彦章。“老姚,你在衡州多年,此中情形,你比在座诸位都明了。”姚彦章躬身领命。“节帅所言极是。”“衡州以南的莫瑶、梅山蛮,与朗州蛮部乃是夙仇。”“双方争夺山头、盐路,厮杀已逾百年。”“若能招募彼等为我所用,编列成军,入山充当向导前锋……”他的眼神亮了几分。“蛮兵对阵蛮兵,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彼等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我部亦然。”“彼等袭扰粮道,我部便反向截杀,让雷彦恭也尝尝被咬得体无完肤的滋味。”康博接口道:“此法甚妙。但招募蛮部入军,需费些时日。”“蛮僚性情桀骜,非施以小惠便能令其效死。”“需寻得门径,给足重利,方能使其归心。”刘靖颔首,视线仍在姚彦章身上。“莫瑶想要什么?”言简意赅,直截了当。姚彦章未曾迟疑。“盐。铁。”他竖起两根指头。“蛮僚深居大山,终年与外界隔绝,山里诸物皆备,木材、猎物、药草,应有尽有。”“唯独两样东西,山里出不了。”“一是盐,蛮僚不临海,不靠盐井,吃盐全靠跟汉家行商交换。”“二是铁,蛮兵用竹矛石镞,并非他们不想用铁刀铁甲,而是无处寻觅。”他望向刘靖。“节帅若要招募莫瑶,只需做三件事,其一,设一处盐市。”“在衡州南面立一个盐市,许蛮僚来买,按汉民的市价卖,不准行商加价盘剥。”“其二,许铁器,给蛮兵配铁刀铁甲,不必太好,军中汰换的旧兵刃便足够了。”其三,不涉寨中内务,蛮僚有蛮僚的规矩,寨老说了算。”,!“你若是派汉官去管他们的家务事,别说合作了,他们立时便会反目。”刘靖听完,嘴角微勾。“你把这些事思虑得很周全。”姚彦章低了下头。“末将在衡州十几年,跟莫瑶和梅山蛮都有过交集。”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末将手下有个队正,叫廖桂山,他浑家便是莫瑶人。”康博在一旁眉头一扬,这个底细倒是初次听闻。刘靖把舆图重新展开,扫了扫衡州南面的地形。“好。”他的语气断然。“开盐路、许铁器、不涉寨政,这三条我允了。”“至于招募蛮僚的具体事宜,老姚你来主理。”“给你两三月时间,先募得一支千人规模的蛮僚。”“这些人不编入宁国军正卒,单独建制,归你统辖。”姚彦章拱手。“末将领命。”刘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朗州是处棘手之地,但也仅仅是个硬茬,徐徐图之,总能克定。”这番话说完,在场的将校皆无异议。连方才主张速战的庄三儿也闷声颔首。况且节帅说了“不急”,那就是不急。酒宴继续。但商议过后,气氛已经从单纯的庆功变成了一种笃定。仗还有得打,但方略已定。夜深了。洞庭湖上的风愈发森寒。数名吃醉的将校被亲兵搀扶着下了楼。庄三儿是最后一个被抬下去的,两个亲兵一左一右架着他,他还挣扎着回头喊了一嗓子:“节帅!明日!明日末将便带人去朗州那边探探虚实!”刘靖未曾理会他。将校们陆续散去。姚彦章带着陈虎、何敬洙和庄绪下了楼。何敬洙走在最后面,始终一言不发。陈虎落后了半步,跟姚彦章并肩。“将军,何敬洙……”“我知道。”姚彦章的声音很轻。“别管他,让他自己想明白。”“可他这副模样,万一被宁国军的人瞧出来……”“瞧出来又如何?”姚彦章打断了他。“他又未行逾矩之事。不喝酒不说话,谈何罪过?”陈虎不再言语。几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巴陵城的夜色中。……楼上最后只剩了刘靖与康博两人。康博端着一碗早已冷透的残酒,没有喝,也没有放下。“节帅。”他压低嗓音。“嗯。”“今夜席间,末将一直在留意姚彦章的人。”刘靖一挑眉,示意他继续。“姚彦章此人,沉稳有度,进退得当。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字不提。”“论对朗州蛮僚的了解,咱们军中确实无人能出其右。”“日后攻打朗州,此人堪任大用。”他歇了一拍。“只是,末将注意到一件事。”“什么?”“宴席上,有好几个咱们宁国军的中阶将校,两个都头、一个虞候,主动去给姚彦章敬酒。”康博措辞很谨慎。“态度很恭敬。”刘靖的眉头一动。康博继续道:“东城一战之后,姚彦章在军中的声名极盛。”“降将立此大功,自然让人敬佩。”‘但末将以为,节帅还是需留心一二。”“你是担心他威望太高?”康博没有否认。他又加了一句:“另外,姚彦章身边那个何敬洙。”刘靖望了他一眼。“今夜宴席上,末将一直在留意此人。”“从头到尾一碗酒没喝,一句话没说,面上尽是心不甘、情不愿。”他把声音又压低了一层。“此人当初便主张拥兵自立,联合张佶据守南边数州。”“如今虽跟着来了,恐怕心结未解。”“我知道。”刘靖的语气淡得像白水。他端起案上已经凉透的茶盏,喝了一口。搁下。“何敬洙的名字,早在陈虎头一次来潭州送降书的时候,我便记下了。”康博的瞳仁骤然一缩。此事他未曾知晓。刘靖记人名字,向来不是无的放矢。能让他特意记下的,要么是要重用的人,要么是要提防的人。“这个人暂且按兵不动。”刘靖把茶盏搁在案角。“看看他在朗州之战中会怎么做。”“是心结慢慢解了,还是愈结愈深,到时候再行发落。”康博拱手。“末将明白。”他起身告退。木梯上的脚步声远去。楼上又只剩了刘靖一人。他走到窗前,推开了那扇碎了半边的木窗。夜风灌进来,冷得他缩了一下肩膀。右肩的伤处隐隐作痛。洞庭湖在月光下波澜不兴,暗沉沉的一片。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今夜还有事要做。……千里之外。郴州城。张佶在书房里坐了整夜。,!案上的灯芯已经换了三根,铜灯盘里的灯油快要见底了。他身前摊着几封信函,有的拆开读过数遍,有的折叠得整齐,落了一层薄灰。巴陵城破的消息,五日前便传到了郴州。张佶收到消息的那一刻,正在后院喂鱼。他养了一缸锦鲤,每日清晨往缸中撒一把鱼食,看着锦鲤争食,权当修身养性。传信的亲兵跑进后院,气喘如牛地把军情一禀报,张佶撒鱼食的手顿了一下。只顿了一下。然后,他把手中的鱼食不紧不慢地撒进了缸里。“知道了。”亲兵走后,他在鱼缸前又站了一刻钟。他心中惊涛骇浪,远甚于洞庭秋水。巴陵破了。许德勋遁逃。李琼遁逃。楚国,彻底覆灭了。整个湖南,除了他手里的郴、永、连、道四州,以及西边雷彦恭的朗州、澧州之外,全部落入了刘靖掌中。而那几个贫瘠之地……张佶太清楚了。郴州穷。永州穷。连州更穷。道州算是四个里头差强人意的,但也不过是敝帚自珍。四州加起来的赋税,连潭州一个州的零头都不到。他手里有兵。拢共万余人马,还有不少是从各处收拢来的溃卒与降兵,战力参差不齐。他有名望。武安军的宿将,当年让贤的“贤者”。这个名头在楚国旧将中确实好使。几个月前他凭着这块虚名接管了郴州,又把连、永、道三州拿到手中。可名望这东西,终究还是虚的。张佶对此心如明镜。四州之地、万把兵马,在刘靖的大军面前,犹如牛背之虱。牛一抖身,虱子便掉了。“主公。”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走进来的是周戬。五十来岁,身形瘦高,颧骨突出,一双眼睛精光四射,带着多年幕僚养出来的那种不动声色的老辣。周戬是张佶的心腹谋主,当年跟着他从武安军留后的位子上一路走到今天。他的面色凝重。也是一夜没睡。周戬走到案前,却没有急着开口。他先扫了一眼张佶案上摊着的信函,又瞧了瞧灯盘里快要烧尽的灯芯。然后才开口。“主公一夜未眠?”张佶一挥手,示意他坐下。“睡不着。”周戬在案前的胡床上落座。他沉了片刻,开口的第一句不是建议,而是一个消息。“主公,卑职方才收到永州那边传来的消息。”张佶抬起了头。周戬的嗓音压得很低。“永州守将成德,前日派了两个亲信去了潭州。”张佶的眉头一跳。成德是他收服不到三个月的旧楚将领,兵不过两千,资历尚浅,但永州是四州里离潭州最近的一个。如果成德暗通款曲,跟刘靖搭上了线……“他去潭州做什么?”“据卑职探听,是去问摊丁入亩的细则。”周戬的嗓音没什么波动,可说出的话却宛如一盆冷水浇下。“成德的亲信在潭州待了两天,跟陈象的人见了面。”“谈了什么不清楚,但出城的时候,身上携了数份陈象发的新政告示。”张佶的嘴唇抿紧了一瞬。周戬没有停。“连州那边也有动静。”“梁寨主的人数日前在山道上拦了一队过路的商贩,从商贩嘴里问了不少关于刘靖新政的事。”“据说那些商贩是从潭州贩货而来的,一路上说的全是‘所得米粮翻倍’、‘不收过路钱’之类的话。梁寨主听完之后,把手下几个头人召集一处密议半日。”“议什么不知道,但散了之后,有人看见梁寨主的大儿子往潭州方向去了。”张佶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嗒。嗒。“其外呢?”“郴州城内。”周戬的视线与张佶对上了。“魏家和钱家,这两天在暗中转移家资。”“魏家把城外的三百亩水田寄托于远亲名下,钱家把商铺中的囤货搬了大半到城外田庄去了。”张佶一言不发。他不需要问为什么。原因太明显了。魏家和钱家是郴州城里最大的两家殷户。他们察觉了风向。刘靖若是打过来,摊丁入亩首当其冲便是他们。隐田、瞒户、靠着旧制钻营积攒下来的家底,皆要如数交出。与其等着被清算,不如提前把东西藏起来。人心已经散了。永州的守将在暗通刘靖。连州的寨主在探听新政。城里的大户在转移家产。张佶治下这四州之地,宛如被白蚁蛀空的朽木。看着还立着,可你指头一戳,整面墙就得塌。而蛀空这座房子的,不是刘靖的大军。是刘靖的新政。那些印在邸报上、靠着商贩的嘴一路传过来的文字。摊丁入亩、废除苛捐杂税、官颁铜斗、所得米粮翻倍。这些东西远甚于礌石炮弹。炮石只能砸城墙。这些东西摧的是人心。:()这个藩镇过于凶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