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死亡大殿往四面八方延伸，方圆百里之内，十座大殿同时破土而出。这个过程不是轰轰烈烈的，而是诡异的、安静的、近乎于无声的。沙地上先是出现裂缝，裂缝中渗出幽绿色的光芒，光芒中浮现出建筑的模样——不是沙子在堆积，而是形状在从虚无中被“写”出来。叶凡站在死亡大殿的台阶上，手握文之笔，在虚空中一笔一划地书写。他写的不是字，是殿。每一个笔画落定，百里之外便有一座大殿从沙中升起，像是沙子在回应某种古老的召唤。十座大殿，分别位于死亡大殿的十个方向，每一座都相隔百里，形成一个巨大的圆环。它们的风格各不相同，每一座都有自己独特的气质。第一殿，位于正东方。这座大殿的外观最为威严，殿前立着一对巨大的石狮，石狮的眼睛是两颗暗红色的宝石，在幽绿色的光芒中闪烁着不祥的光。大殿的正门上悬着一块匾额，匾上无字——因为这座殿的名字不需要写出来，任何人走到殿前都会自然而然地知道它叫什么。殿内的建筑结构最复杂，层层叠叠的回廊、甬道和暗室，像是某种精巧的迷宫。这里用来初步接收亡魂，分辨其基本类别——人、妖、魔、兽、或者其他——然后将它们分流到对应的后续殿中。第二殿，位于东南方。这座大殿的外观最为朴素，没有雕梁画栋，没有石狮镇守，只有一扇巨大的、永远敞开的黑门。门内是一片空旷的大厅，大厅的地面上刻满了繁复的法阵，法阵的中心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这里用来处理那些罪孽深重、无可救药的亡魂——它们会被直接投入黑洞，在无尽的黑暗中消磨掉所有的罪孽，直到只剩下一缕纯净的魂魄，才能被释放出来。第三殿，位于正南方。这座大殿的外观最为恐怖。墙壁上嵌满了白骨，白骨的缝隙中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在大殿的四周汇成了一条缓缓流淌的血河。殿内的温度极高，空气都被烤得扭曲变形。这里用来惩罚那些犯下特定罪行的亡魂——杀人的、放火的、欺诈的、背信的，每一种罪行都有对应的刑罚，刑罚的严酷程度与罪行的轻重成正比。第四殿，位于西南方。这座大殿的外观最为幽静，四周种满了一种只在死亡沙漠中生长的黑色植物，它们的枝条低垂，像是一个个低头忏悔的人。殿内没有光，只有无尽的黑暗。但在这黑暗中，亡魂会听见自己生前所有被伤害过的人的声音——不是咒骂，不是控诉，而是哭泣。这种声音比任何刑罚都更折磨人，因为它唤醒的是良知，而良知是罪人最不愿面对的东西。第五殿，位于正西方。这座大殿的外观最为庄重，殿前立着十八根石柱，每一根石柱上都刻着一个不同的兽首——龙、虎、狮、豹、狼、狐、鹰、蛇、熊、鹿、猿、蜈、蝎、蛛、蝠、鲨、鲸、鲲。这里是专为妖族亡魂设立的审判殿。妖族的罪与人的罪不同，妖有妖的规矩，不能用人的标准去审判。这座殿的审判规则，是妖族自身的道。第六殿，位于西北方。这座大殿的外观最为古朴，城墙极高，墙面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密密麻麻的细小孔洞。每当风吹过，孔洞便会发出各种声音——低语、哭泣、咒骂、哀求、咆哮，像是无数亡魂在同时说话。这里用来收容那些等待最终审判的亡魂，它们在这里暂时停留，根据自己的情况被分配到不同的殿中接受审判。殿内的空间比外观看起来大了无数倍，足以容纳数以百万计的亡魂。第七殿，位于正北方。这座大殿的外观最为冰冷，整座殿都是用某种半透明的冰晶构成的，冰晶中封冻着无数亡魂的面孔。这里的气温极低，呼出的气会瞬间结成冰晶，连死亡沙漠的沙尘都无法靠近。这里是惩罚那些以残忍手段加害他人者的地方。每一重冰狱对应一种残忍手段，越往下越冷、越黑暗、越孤独，直到最后的“永寂冰渊”——连魂魄都会被冻碎的绝对零度。第八殿，位于东北方。这座大殿的外观最为明亮，殿身散发着一种温暖的金色光芒，在死亡沙漠的幽绿色磷光中显得格外醒目。殿前有一座巨大的炉鼎，炉鼎中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焰。这里是用来净化那些罪孽不深、尚可挽救的亡魂的地方。亡魂进入炉鼎，在火焰中烧尽罪孽，然后从炉鼎的另一端出来时，已经是一缕纯净的魂魄，可以被送入轮回——或者在胡忠的地狱中获得新的身份，成为地狱的鬼差、判官或其他执事。第九殿，位于正西方偏南。这座大殿的外观最为普通，普通到容易被人忽略。，！但它有一个特殊之处——整座大殿没有任何尖锐的棱角，所有的边角都被打磨成了圆润的弧线。殿内没有刑罚，没有审判，只有一张又一张柔软的长椅和温暖的被褥。这里是为那些生前受苦、并无罪孽的亡魂准备的。它们不需要接受惩罚，不需要接受审判，只需要在这里好好休息，等待被送入轮回，或者在地狱中获得一个安身之处。第十殿，位于正北方偏西。第十座大殿与其他九座都不同。它不是建在死亡沙漠的地面上的，而是悬浮在半空中，被六条粗大的锁链固定在周围的沙峰上。殿身通体漆黑，没有任何缝隙，看起来像是一块巨大的、不规则的黑色岩石。这里是大殿中的大殿，是所有亡灵经过审判、惩罚或净化之后，最终轮回去处。殿内有一个巨大的转盘，转盘上刻着六种符号——天、人、阿修罗、畜生、饿鬼、地狱。亡魂站在转盘中心，转盘转动，停在哪一格，便去往哪一道。这个转盘不接受任何人的操纵，它只遵从天道规则和亡魂自身业力的总和。十座大殿全部建成的那一天，整个死亡沙漠发生了剧烈的震动。不是地震，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共鸣。十座大殿同时发出光芒，每一座大殿发出的光颜色都不一样——第一殿是深紫色，第二殿是墨黑色，第三殿是血红色，第四殿是幽蓝色，第五殿是青绿色，第六殿是灰白色，第七殿是冰蓝色，第八殿是金黄色，第九殿是暖橙色，第十殿是纯白色。十道光柱从十座大殿的殿顶冲天而起，在死亡沙漠的上空汇聚成一个巨大的光轮。光轮缓缓旋转，每转一圈，死亡沙漠中的死亡气息便浓郁一分。沙尘暴变得更猛烈了，但不是那种混乱的、无序的沙尘暴，而是有规律、有方向的——它们围绕着十座大殿和中央的死亡大殿，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旋涡。死亡气息在浓度达到某个临界点的时候，发生了质变。它不再是单纯的“死”的气息，而是多了一些别的东西——秩序。仿佛这片沙漠终于有了规则，终于有了方向，终于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然后，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在花界的黑暗森林深处，有一片被所有生灵避之不及的禁地。那里没有名字，没有标记，没有任何生灵愿意靠近。它被简单地称作——葬神之地。传说在那片土地上，埋葬着无数远古时期陨落的大能和低级仙神。他们的肉身早已腐朽，但他们的力量仍残留在骸骨之中，散发出一种让所有生灵本能恐惧的气息。黑暗森林的妖族们会绕开那片区域，连最强大的妖王都不愿踏足。不是因为那里有什么危险，而是因为那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仿佛那些陨落的大能和仙神，虽然死了，但他们的意志依然残留在天地间，警告着每一个靠近的生灵：此处，不容打扰。但当死亡沙漠的十道光柱亮起时，葬神之地有了反应。地面开始龟裂，裂缝中渗出一缕缕黑色的气息。那些气息在葬神之地上空盘旋，像是在寻找什么方向。然后，像是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召唤，它们同时朝着一个方向涌去——死亡沙漠。紧接着，大地裂开了。一具又一具骸骨从裂缝中浮出。有的是完整的骨架，骨骼上还残留着淡金色的光泽——那是这些大能生前修炼的痕迹，即使经过无数年的岁月，依然没有完全消散。有的是残缺的，只剩下几根骨头，但每一根骨头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中蕴藏的力量依然惊人。更可怕的是那些低级仙神的尸体。他们虽然被称为“低级”，但在凡人眼中，他们依然是神。他们的尸体保存得比大能更加完好，有的甚至还能看出生前的容貌。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玉质光泽，那是神力渗透进肉身之后形成的“神玉化”。这些尸体悬浮在半空中，被死亡沙漠的召唤力量牵引着，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不是飞，不是走，而是“平移”——朝着死亡沙漠的方向移动。葬神之地的裂缝越来越大，出来的尸体越来越多。有人的，有妖的，有魔的，还有一些根本无法辨认种族的——它们的骨架结构超出了任何已知生命形态的范畴，仿佛来自另一个完全不为人知的世界。它们没有意识，没有灵魂，只有残留在骨骼和肌肉中的一丝本能。那丝本能告诉它们：那里有一个地方，可以收留它们。死亡大殿前，胡忠看着天际线上出现的那些影影绰绰的身影，瞳孔猛地收缩。，！太多了。大能的骸骨，少说有数百具。低级仙神的尸体，更是数以千计。它们从葬神之地被召唤而来，穿过黑暗森林，跨越死亡沙漠的边缘，精准地朝着各自应该去的地方移动——有的去了第一殿，有的去了第三殿，有的去了第五殿，有的去了第七殿。每一具尸体都像是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一样，自动分流，没有一具走错。它们出现在各自对应的阎王殿前，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骸骨站着，尸体躺着，姿态各异，但都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什么。等待审判。胡忠站在死亡大殿的台阶上，看着远处那些密密麻麻的身影，头皮一阵发麻——虽然他的头皮早就没有知觉了。他想起来了。他想起来了。吴辽曾经跟他说过，花界的黑暗森林里有一个葬神之地，里面埋葬着远古时期陨落的大能和低级仙神。那些存在虽然死了，但他们的肉身依然蕴含着可怕的力量，如果有某种力量能将它们唤醒，它们会是一支无法想象的亡灵大军。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他信了。问题是——胡忠转过身，看向叶凡。叶凡也在看着那些身影，手里的文之笔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它在感应那些大能和仙神尸体中残留的力量，本能地绷紧了。“爷爷，”胡忠的声音有些发干，“我们好像……惹了个大麻烦。”叶凡看了他一眼：“什么麻烦？”“那些尸体，”胡忠指着天际线上越来越多的身影，“它们来这里……是来接受审判的。”“这不是你想要的吗？”叶凡问，“你不是说要建地狱收留亡魂吗？大能和仙神的亡魂，也是亡魂。”“我知道。但是——”胡忠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爷爷，你看清楚了。十个阎王殿，每个殿里都是空的。没有阎王，没有判官，没有鬼差。谁来审判那些尸体？我吗？我一个人审十座殿？我就是把自己劈成十瓣也审不过来啊。”叶凡沉默了。胡忠说得对。尸体们已经到了，就等在各个阎王殿前，安安静静地、整整齐齐地、一言不发地等着。但阎王殿里空无一人，没有审判者，没有执行者，什么都没有。这就好比建好了天牢，却没有狱卒；设好了公堂，却没有县官。十座阎王殿，十座空城。胡忠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个直板手机，翻开手机盖，拇指在键盘上熟练地按下了那个唯一的号码。嘟——嘟——嘟——电话接通了。“喂？”吴辽的声音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调，但背景音变了，不再是竹林和鹤鸣，而是某种轰隆隆的、像是瀑布一样的声音，“大粽子，又怎么了？你上次打电话才过了没几天，该不会是你那个死亡大殿塌了吧？”电话这头，胡忠握着手机，嘴唇蠕动了一下。他的身后，十座阎王殿在幽绿色的光芒中沉默地矗立着，殿前排列着数以千计的大能骸骨和仙神尸体，安静得像一幅描绘末日审判的古老画卷。大殿外，叶凡提着文之笔，默默地数着那些尸体的数量，眉头越皱越紧。大厅内，不死羌族的族人们站在柱子后面，用他们死寂的眼睛看着胡忠，等待着他下一步的指令。胡忠把手机贴得更紧了一些，深吸一口气，开口了。“老吴，”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你那十个阎王……能不能借我几天？”：（）一画笔仙